公历153年。
森林深处的高塔,塔心中空,十四个黑匣子浮在空中,互不干涉。
梅卡拉王国的国王卡索在时空大魔法师的护送下抵达这座塔的最高层,摆了摆手,手下人将第十五个黑匣子扔向空中。
手下人很快离开,这高塔内只剩卡索和『时空』二人。
卡索的目光在那些黑匣子之间转移,朝『时空』命令道:“开始吧。”
【我们的故事该从何说起呢】
沙哑的男声脱离于现实轻轻地响起,也将赤若冥的目光从那些眼熟的黑匣吸引而去。
犹如系统弹窗一般的字,只是字,没有承载的屏障。那声音赤若冥听过。
他认出了这声音,『全知』紫涂。
那个被他亲手抹杀的缸中之脑。
紫涂还活着?不,只是他的声音。
赤若冥想:若是自己的人生有旁白,这位『全知』确实是最合适的。
【我想或许该从那孩子诞生时坠落的星辰说起】
或许是神明也喜欢仪式感,每次降下神权时都会让一颗星辰陨落,轰动世人,向世界宣告他们的降临。
【我们是被神明选中,获得了神权的普通人,至少在第一次死亡之前,我们都是人】
人是何等脆弱的存在,就算强健了体魄,就算富足精神,没了空气,也会在几分钟内缺氧死亡。
随着卡索下令,『时空』上前一步,同时施展两项权能。让那些黑匣中的时间开始流动并锁住了那塔中空间的空气,将其中的氧气快速抽出。
『时空』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神权却未有一刻的迟疑。
他仍是那副壮年的样子,赤红的眼中却是无尽的沧桑与绝望。
【我们天生的职责,不惜一切代价对抗入侵本世界的存在,拯救这个濒临死亡的世界。这职责是伴随着神权强制植入我们的灵魂到最深处,是我们的底层本能,哪怕死亡,我们沾染了神权的尸骨也会执行这项职责】
『预知』对坠星的预言有许许多多,对救世主的预言也有许多,它们可能互相矛盾,可能互相辅佐,因为那指向了不同的人。
所谓救世主,从不是专属某一人的称呼与职责。
【我们都是行不由己的救世主】
在神的剧本里,这样的人有三十三个。
【与此同时,我们要对抗的那位存在,我且称之为邪神,祂对我们降下诅咒,是诅咒更是束缚,同样与神权绑定】
【就比如我,全知者知无不言,无论是提问者想要知道什么,都必须回答,哪怕是让我生不如死的方法】
【最开始一切都还好,直到梅卡拉王宫的君主卡索通过『时空』找到了我,利用我开始征伐、扩大他的国家。并问我,如何才能让我逃不了呢?然后将我制作成了只有头能活动的活死人】
于是『全知』由一个自由的人变成了连自杀都做不到的缸中之脑。
百年前,梅卡拉只是一个连侵略都抵抗不了的弹丸小国,面积不过卡斯特城。
而现在,梅卡拉王国是这片大陆上最有影响力的国家之一。
它势不可挡、它所向披靡。
【他的野心如决堤的洪水,他渐渐不满足利用我们,他想成为全知的君主,他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他想成为神,哪怕是神的一部分】
总是从他人口中得知该如何做,哪有自己本身就知道该如何做,那些足以名垂青史的政见战略都真正出自自己的嘴中,让人觉得痛快,让人觉得自己有无比非凡的价值。
卡索想要『全知』的神权。
【我告诉他那是不可能的,他不信,用『预知』做了实验,失败了】
卡索自然不可能用自己做实验,也不可能用最看重的『全知』神权。
于是北地献上的『预知』成了那个最合适的实验品。他献上了毕生的预言,那些预言一直延续到两百年后,然后在无知又愚蠢的人们手下迎接了死亡。
【『预知』死了,死得残忍又痛苦,我未与他并未真正见过,未能真正道歉,我也是杀了他的凶手之一】
剧情没有进展,像是为了等『全知』忏悔自己的无力。
赤若冥得以从柱子后面绕到『时空』身旁,将两人的表现尽收眼底。
他发现这种剧情中的他无法干涉任何事,别人也看不到他。他是时空中一粒无人在意的尘埃,看着既定的历史长河,看着这些与他有关却也无能为力的事。
【通过『预知』试验过后,他终于接受了事实,但他是个何等贪婪的人啊,他很快就想到了两点】
【第一,为什么不能让所有的坠星都为他所用呢】
【第二,三十三个救世主哪有一个救世主好掌控呢】
在人的剧本里,救世主只有一个就够了。
剧情开始播放,那一个个黑匣子在空中抖动,像是被套了麻袋的小兽吊在竹竿上的挣扎。
孩子离开了氧气,连哭声都不再响起,他们悄无声息地拥抱了自己的第一次死亡。
『时空』在痛苦,他已不再需要氧气,却仿佛同样窒息一般跪倒在地,手腕的镣铐砸在冰冷的石质的地板上,砸得他为数不多的自我支离破碎。
而卡索越过他来到护栏旁边,他大笑着,迎接着自己已经能预料到的、伟大的、无敌的未来。
这一刻,赤若冥觉得被十六公主毒死便宜这人了。
【他询问了我,如何能让神权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又让他能统一舟卜忑大陆。我无所不知,我知无不言,我提供了方法】
所以紫涂才一直以罪人自居吧,赤若冥想:但行不由己的事,谁又是真的有罪呢?
人被高空坠落的花盆砸死,有罪的是花盆,还是把花盆放在危险边缘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