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地,一名少男捧着茶走了进来。往日尚且讨她欢心的人,此刻落在她眼中只觉得分外碍眼。她面色骤然沉下,二话不说抬脚狠狠踹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怜惜。
“谁准许你进房的?我有唤过你吗!”
少男吃痛踉跄倒地,茶盏哐当摔碎在地,滚烫的热茶四下飞溅,一地狼藉。
“大人,虜错了……”
屋内周遭的仆役尽数屏息,大气不敢出,个个垂着头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劝慰。
陈灯胸膛剧烈起伏,指节攥得发白,在房中来回疾步踱步,怒火翻涌,厉声喝斥:“滚,都滚!再敢擅作主张进来碍眼,就通通逐出陈府!”
“是!”
门外值守的仆从闻声,不敢有半分耽搁,躬身应声退下,步履仓促却无声,极致恪守着中书令府的规矩。
不多时,一道身影轻步走入屋内,言笑晏晏,态度端正。
“母亲,儿来了,听说您找我。”
陈庭年方十七,并非嫡出,其父年轻时不过是一个平民。
但是,他虽然样貌粗鄙,却身材壮硕,更是丰乳肥臀,有一股少父韵味儿,但是性格风骚爱勾引人,看着就不正经。
他也并非是本国人,自称是天外之人,传闻他并不守贞洁,算是个破烂货,只因为,总有一些奇思妙想,时常进献些小东西,才被收入府中,独得宠爱。
最爱天天嚷嚷着什么自由啊,平等啊,男主外女主内啦,一系列出格的言行举止,给主家蒙羞被打断了腿,因此在陈灯的后院里并不受宠。
他那自命不凡的性子,害得陈庭也受了冷落。
小时候父亲三天两头和母亲顶嘴,不肯承欢,惹恼了母亲,导致小院里的人都不受待见,仆从也没个好脸色,饿得自己小时候和绿豆芽一样矮小。
陈庭深受其苦,从此以父为耻。
“近几日,儿在外奔波劳碌,方才归来还未更衣,本是要先来拜见母亲,不曾想反倒劳母亲差人前来传唤,儿心中深感惭愧。”
她生得五大三粗,还厚着脸皮做出一副可怜样。
陈灯被逗得笑了一下。
“嗯,有事交代你。”
陈庭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她生得眉目如画,骨架宽阔结实,常年习弓练骑,一身筋骨透着力量感,比起长姐全无文弱的纤柔。
看着不显山露水,心思却极深。
知道母亲生气,她急匆匆就来了,身上穿一身素色暗纹劲装,没有累赘点缀,剪裁利落低调,衬得人英气飒爽。入屋之后也不乱看,只是微微垂首,不卑不亢地行了礼,既无刻意讨好的谦卑,也没有少年人的张扬外露。
“母亲请讲,儿听着呢。”
她在府中素来不算起眼,也甚少来母亲面前露面。
“庭儿。”
陈灯端详着她,“最近家里发生的事,你应该都知道,娘想听你说说你的意见。”
“长姐心中或许自有她的难处与顾虑。她不肯据实告知于您,想来也有她不得已的缘由。母亲,若是换作是我,我定然事事都听您的吩咐,您怎么说,儿便怎么做。只要能够替母亲分忧,为陈家尽一份心力,这份孝心有处安放,儿便已知足。”
陈庭娓娓道来,声音轻柔平稳,无半分骄纵,说起话来很动听,比桀骜叛逆的陈蘅更懂审时度势、遵规守矩。
陈灯立于屋中,未叫起身。
眸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考量,还有一丝期许。
换作其余几个手段嫩些的孩子,早就支支吾吾了。
这孩子却沉稳。
“你可知你长姐今日所作所为?”提起这个,陈灯又是一肚子气。
陈庭垂着眉眼,态度恭谨有度,字字稳妥:“儿略有耳闻,不敢妄议长姐,亦不敢揣测母亲心意。但女儿知晓,母亲身居中书令之位,执掌陈系万千人命,一言一行皆是大局,万事以家族兴衰、派系安稳为先。”
陈庭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眸底思绪,语气平淡客观,不褒不贬:“略有耳闻。长姐心存恻隐,把私人的好恶私情,摆在了家族利害之前。”
她没有替陈蘅辩解,也不急于落井下石,只是客观点破事实,分寸拿捏得十分老道,完全不像这个年岁该有的城府。
陈灯紧绷的下颌微微松动,陈蘅是嫡长子,万般资源加身,身子弱就算了,却过于心慈手软。而陈庭却态度谦和,在府里不受重视,反倒早早学会审时度势,懂得藏起欲望,沉得住心气。能扛住这个家族的继承者,必须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忤逆家族利益。
“继续说。”
这番话,分寸恰到好处,她怒火与失望,稍稍散去几分。同样是她腹中出生的骨肉,心性格局却是天差地别。
“你长姐心慈手软,沉溺私情,分不清轻重主次。”
陈灯缓缓开口,语气淡漠却掷地有声,“身负陈家未来、陈系前程,却太重情,不堪承我衣钵。”
她盯着垂首恭顺的陈庭,字字敲打,亦是字字许诺:“从今往后,朝中大小事务、府中庶务打理,你多跟着我观摩学习。陈家的路,从来不是只能一人走。谁懂事、谁稳妥、谁能扛得起大局我都看在眼里。”
“是。”
陈庭心头微震,敛尽所有情绪,恭恭敬敬叩首:“儿谨记母亲教诲,必以家族大局为先,勤勉谨行,绝不辜负母亲栽培,不敢有半分懈怠。”
她全程温顺谦卑,无半分僭越,亦无半分欣喜张扬,这份沉稳定力,正是陈蘅最欠缺的东西。
“好。”
陈灯看着她顺从恭谨的模样,眼底终于褪去所有寒戾,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跪在厅堂、兀自执拗反思的陈蘅,尚且一无所知。她的固执与心软,亲手推开了母亲数十年的倾力栽培,也为自己的手足,铺出了一条取而代之的青云路。
她望着躬身立在身前的陈庭,神色难得柔和几分。
“好孩子。”
她抬起宽大厚重的手掌,轻轻覆按在陈庭的脑门之上,指尖短暂落下,片刻之后,才缓缓将手移开。
从小到大,哪有过这样的温情时刻?
陈庭垂着眼,神色恭顺,唇角浅浅弯了一下,模样似有几分羞涩。可她眼帘沉沉垂下,眼底深处没有半分欣喜,一片寒凉。
母亲,已经迟来的爱,太晚了。
孩儿长大了,已经不需要了。
青年人的面上依旧是温顺谦卑的模样。
——
日头渐渐高升,暖融融的金光穿透层层枝叶,铺洒在蜿蜒的官道之上。
路上往来不少赶路的乡野百姓,挑担的、推车的、结伴赶路的,人声嘈杂,烟火寻常。李晟与龙灵曜一身朴素寻常的粗布衣衫,早已换去往日惹眼的衣饰,手里各自捏着半块刚从路边小摊买来的麦饼,一边慢走一边小口啃着,混在行人之间,并不起半点异样。
顺着官道往前走了一程,沿途的百姓渐渐稀疏。
李晟与龙灵曜沿着蜿蜒的山道缓步前行。
天光穿过枝叶,碎碎落在崎岖的山路上。白日不便御剑,两人只能步行赶路,脚步不疾不徐,一路往望舒方向折返。
李晟一边走着,一边默默调息,压制着灵脉里尚未平复的隐痛。
就在这时,一阵滋滋的电流杂音骤然在她脑海响起。
淡蓝色的系统光幕凭空浮现,一行行文字缓缓亮起。
【滋——】
【系统提示:侦测到周边魔修「颜如玉」的煞气波动!合欢宗修士,残魂出逃,寻得凡人夺舍附体】
【目标特性:残魂掌控凡人肉身之后,在附近山林流窜,接连劫掠过路商旅、残害山乡百姓,手上欠下多条人命,作恶累累,官府数次派人进山搜捕皆无功而返。残魂状态,擅长迷惑心神,狡诈多疑】
【临时任务触发:前往追查并处置潜藏于此的魔修残魂】
【威胁等级:★】
【任务奖励:灵脉修复丹、修为灌注】
【警告:宿主尚未痊愈,战力受限,请谨慎行事】
接取*
拒绝*
身旁的龙灵曜对此毫无察觉。那就搏一搏,把那魔修杀了,能恢复部分伤势也好!
她脚下脚步未停,不动声色地点下了【接取】。
【任务已确认接取。】
短短一行提示一闪而过,整片蓝□□面缓缓消散,隐入空气。
身旁的龙灵曜还在漫不经心地走着,踢着路边的碎石,并未察觉到她这一瞬间的异样。
山风穿过林间,远处的幽谷静沉沉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魔煞气息,正从山谷深处缓缓弥漫出来。
官道上人来人往,车马行人挤在一处,喧闹声不绝于耳。
龙灵曜生得年纪尚小,身形偏矮,在人流之中被来往赶路的行人不断挤得东歪西倒,好几次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警告!方向错误!!】
【系统导航开启,正在锁定魔修残魂方位……】
一行文字缓缓刷新出来,视野前方半空中,一枚淡淡的莹白色箭头凭空浮现,斜斜指向幽深山谷的方向,稳稳悬浮,为她指明前路。
导航箭头微光柔和,旁人肉眼无法看见,唯有李晟能够清晰望见。
提示界面随后缓缓消散,只余下那枚指路箭头静静悬在视野边缘。
李晟目光淡淡扫过箭头所指的深山方向,心底已然记下,魔修便藏在那片幽谷深处。
“龙姐姐。”
李晟咬了一口手里的麦饼,抬眼望着前头摩肩接踵的人群,侧过头看向身侧被挤得有些狼狈的少年,语气平淡开口:“官道上人太多,一路拥挤嘈杂,走起来太慢。我们转山间小道吧,偏僻清静,反倒省些麻烦。”
“好。”
龙灵曜指尖转着手里剩下的半块饼,抬手揉了揉被人撞到的肩膀,抬眼望了一眼络绎不绝的路人,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
她进山里想做什么?山路难走,恐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成,都听你的。”
龙灵曜盯着她看了一眼,有些兴奋。
岔路口一转,二人离开热闹的大路,踏入一条窄窄的山间小道。
路旁草木丛生,青石小路蜿蜒往深山里延伸,人声被远远隔在身后。周遭只剩下风吹树叶的轻响,山林幽深,前路隐入连绵起伏的青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