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婚姻一事,儿不会依从任何人的安排。”青年长睫微微一垂,没有半分退让恭顺。
市井百姓茶余饭后闲谈,朝堂同僚于暗处碎语,那些与陈灯立场敌对的官员,更是句句阴阳,话里带刺。
所有人都一口咬定,陈蘅是靠着母亲才有今天。
仕途、婚事、一世荣华,早已经有人为她一一安排妥当。
“母亲,我不是你的木偶。我不必事事听从于你,连婚事都不能由我自己做主。难道在你心里,挑一个门当户对的男子联姻,便是对我最大的成全与扶持?我为什么不能选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难道你认定,不靠婚事我自己就不行吗?”
“难道在母亲的心里,脱离你的控制,我就是个废物?”她质问道。
旁人皆知她母亲陈灯身居中书令兼御史台总宪,手握中枢与监察大权,多年纵横朝堂。
而陈家嫡子陈蘅科举入仕,明面仅是中书府幕僚、御史台见习监察官,暗地里早已被视作下一任继承人,诸多隐秘差事皆由她经手,只待日后承接母亲的位置。
世人皆艳羡这份唾手可得的前程。
有人发自内心叹她好运,也有人满心嫉妒,吃不到葡萄便说葡萄酸。敌对一派更是出言嘲讽,断定她所有的一切,全是仰仗母亲的权势得来。
一句又一句闲话,兜兜转转,终究落进了陈蘅耳朵。
那股郁结的不甘,始终难以压下,她不愿一生困在母亲规划好的路途之上。
就连殷如霜,竟也敢瞧她不起。
殷如霜凭什么不信她能够出手相救?
母亲陈灯一纸奏疏便能叫殷如霜跌落马下、身败名裂,手段通天!而女儿就活该是个废物?
这一份发自心底的不信任,是无声的羞辱,一股难堪又愤懑的屈辱感,死死堵在陈蘅胸口。
长年累月活在陈灯那万丈荣光的阴影之下,世人所见永远只是“中书令之子”!
不止于此。
以谏议大夫周秉、苏欢二人为首的一众朝臣,数次于金銮殿上奏疏弹劾陈灯。
痛斥她身兼中枢、监察两项大权,独断专行。查办江淮盐案时,借机罢黜不肯顺从的张侍郎、秦太守,顺势安插门下亲信入局,结党营私,权势压过百官,堪比昔日某位著名奸臣,言其狼子野心、蒙蔽圣听,恐生出不臣之心。
奏疏递上御案,陛下却将此事搁置压下,既不降罪陈灯,也未责罚进谏的朝臣,满城流言四起。
这些激烈的指控传遍朝野,流言四下纷飞。
身为她的孩子,每一回听见这些苛责谩骂,陈蘅都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阵阵面红耳赤,心底涌上难以言说的羞耻。
被禁锢在母亲的羽翼之下,有谁能看见真正的陈蘅?
“我绝对不娶他!”她说。
这话一出,她就看见母亲的神色变了,心中一痛。
早晚有这一天!
她不可能永远做个孝顺的孩子,于是,她忍住战栗,硬着心肠强说下去:“母亲,我不是你期望的那样。”
“你葫芦里是要卖什么关子?”
陈灯面色不善,冷冷睨着她。
“儿这些年远走五湖四海,踏过瘴泽,深入边陲异域,见过山林里的异客,遇过远渡而来的外族,天地间各样稀奇人事,我皆亲身阅历。”
“长话短说,说重点!”
“一路上对儿投怀送抱的数不胜数,江湖浪子、异域贵裔、山野奇人,女女男男,来来去去,不过露水情缘,按理说情爱之事我早已经历。”
“你在扯什么乱七八糟的?”陈灯疑惑道:“别让我重复,你想表达什么?直说。”
她抬眼,迎上母亲的视线,没有躲闪。
“好。”
“那些不过是旅途消遣,逢场作戏罢了。可唯独那一人,举世难求。天上难寻,人间无双。我舍不得那人受半分磋磨,一丝委屈。旁人眼里天大的荣华前程,我皆可以弃之不顾。我的婚事,谁也不能替我做主。”
陈蘅仰望着母亲,眼底带着一股执拗,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让:“儿不愿意娶那萧家小哥。”
语毕,满堂寂然。
还敢顶嘴,这个逆子。
她方才说清楚凶险利害,本以为陈蘅能彻底醒悟、认清局势。不料她辩无可辩,竟避重就轻,拿最轻薄的情爱,来搪塞、转移话题。
区区小情小爱,也配在家族、权势面前论轻重?
可笑。
她心底只余一片寒凉的荒谬与失望。
瞧瞧她这副嘴脸!
陈灯勃然大怒,方才尚且隐忍克制的面色瞬间寒霜密布,那双惯带笑意的虎目骤然厉色翻涌,所有温和假象尽数碎裂。她周身威压轰然沉落,久掌大权积下的戾气扑面而来。
她猛地抬手,狠狠一拍桌案!
“陈蘅!你放肆!”
震得案上茶盏剧烈震颤,茶水四溅,清脆的撞击声在密闭厅堂里刺耳炸裂。陈灯眉眼森冷,下颌死死绷紧,怒意攀满脸庞,字字沉厉如惊雷砸落:“婚事由不得我做主?我为你铺路、稳你仕途,到头来,你就是这般忤逆不孝、肆意任性?”
她怒道:“你可知多少人盯着陈家的根基?一桩安稳婚事,能保你前程无忧、后路无虞!你凭一己私欲拒婚,是要亲手毁了我为你筹谋的一切?”
到底是翅膀硬了,如今竟敢这般顶撞母亲。
她呱呱坠地那日,小小的一团落在襁褓里,皮肤红彤彤,皱巴巴。一声一声微弱啼哭,幼时窝在大人怀中吮乳,安安静静,一双眼睛懵懂地望着人。稍大一点,寸步不肯离开,走至哪里,小手便攥紧人的衣袖,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那时,太忙碌,这第一个孩子,只能由奶娘日夜照看。
她牙牙学语之时,口齿含糊,软糯咿呀,跌跌撞撞初学走路,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忙完回家,看一眼也觉得幸福。
昨日之日不可追忆。
从前那般黏人的小家伙,怎么一转眼,就变成眼前这副执拗叛逆、面目可憎的模样?定有人带坏了她!
是谁蛊惑了向来老实的陈蘅?
陈灯的目光锐利如刀:“你的心上人,是谁?”
陈蘅浑身寒意彻骨,肩头微不可察地发抖。
她太清楚了。
最心狠手辣的人就是她的母亲,今日若敢吐一个名字出来,那人就会万劫不复。
好几个名字在脑海中徘徊。
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不敢言。良久,她抬眸,眼底含着破碎的卑微与孤勇,轻声、却异常坚定地说:“母亲,儿还不想成婚。”
“好。”
陈灯听罢,面上那层惯常挂着的浅淡笑意寸寸褪尽。
“你真是长大了。”
她并未发怒,陈蘅却被吓得哆嗦了一下,她看见母亲猛地撑着扶手站起身。
“好得很,你就跪在这里好好反思。”
“从小到大,我从未对你动过粗,我也不信那一套体罚教育!”她向前踏出一步,居高临下睨着跪地的陈蘅,眼底再无半分温情。
“今日是头一回,你真是让我失望!”
那宽大的官袍如黑云翻涌扫过案几,白玉鎏金盏重重一颤,杯盏与桌面相撞发出刺耳闷响,价值千金的物件儿就这么摔在地上,残茶泼洒在光洁的地面。
“想清楚了,你才能出这个房间。”
陈灯气咻咻的,狠狠一甩广袖,袖风卷得案上笺纸四散翻飞,连屋中烛火都猛地晃了几晃。
“谁也不许叫她出来!”
她不曾回头看陈蘅一眼,一言不发,步履不停,径直踏出厅堂。廊下一众仆役尽数埋首屈膝,连呼吸都压到极轻,无人敢抬眼窥她半分。
直到那道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廊柱尽头,才直起身来。
陈灯狼行虎步。
直到回到自己的内寝,才停下脚步。
屋内数名容色旖旎的少男早已垂手候着,见她归来,其中一人上前半步,意欲上前接下她外袍,温声要奉茶。
“主人~”
“滚,看得人心烦。”还未近身,陈灯便是一脚。
那少□□本没有半分招架余地,整个人像断线的木偶一般被蹬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雕花隔扇上,隔扇木格震得嗡嗡作响,人跌落在地,痛得闷哼一声,却不敢发出哭喊。
立刻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余下伺候的人霎时间尽数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凉地砖,浑身瑟瑟发抖,连发抖都不敢弄出声响。
此刻没有朝堂,没有外人,她那副春风化雨的假面彻底碎裂。她立在屋子正中,一身官服还未褪去,周身那股执掌朝野、一人之下的慑人气势尽数宣泄而出。指节攥得发白,胸膛沉沉起伏,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雷霆万钧的重量,字字砸在寂静的房内。
“混账东西!”
她闭了闭眼,脑海反复回响方才厅堂之中,陈蘅那番避重就轻的说辞。
一整个陈系僚属数百人的身家前程交到这孩子手上,是对是错?蘅儿竟拿私情当做挡箭牌。
这个不成器的混账。
这份失望与怒火,远比忤逆本身更叫她心寒。
“都是一群蠢货!”
陈灯立在满堂死寂的寝屋内,寒戾的眸光沉沉扫过跪伏一地、噤若寒蝉的侍人,周身慑人的威压久久不散。她苦心孤诣半生,一手撑起偌大陈系朝野势力,将所有资源、所有期许尽数倾注在陈蘅身上,盼着这唯一的嫡长子能承接她的权柄,守住陈家百年根基、护住麾下数千僚属的前程。
可今日一场对峙,她才算彻底看清。
陈蘅心软、重私情、格局狭隘,关键时刻竟为无谓的恩怨、虚无的情爱,置整个派系的生死倾覆于不顾。
不堪大用。
一念至此,陈灯眼底戾气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权衡与算计。
她不是只有陈蘅一个孩子。
她抬手松了松酸痛的脖颈,对着门外沉声道:“让陈庭即刻来我寝院。”
她年逾五十,面庞方阔,天庭饱满,眉峰修剪得齐整利落,一双虎目灼灼如寒星,眼底翻涌着戾气。岁月磨去了年少的锐气,几经朝堂沉浮,沉淀出一股迫人的气势。
“虜泡了茶,请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