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屏上一行行文字疯狂乱闪,直接冲击系统,光幕剧烈震颤几下,“嗡”地一声,瞬间消散于空气之中,只余下耳边细碎的电流声。
这是什么?
系统?
李晟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这块诡异的光幕。
是那个男人的机缘?
二人朝着梁京城的方向前行,高高的树梢之间,一只鹰蹲在枝桠之上。
利爪紧扣树干,敛起双翼,一声不吭。远远盯住李晟与龙灵曜远去的背影。
刷啦——
鹰冲破层层林海,逆着长风扶摇而上。
它掠过重峦千山。
群山尽头,梁京城的轮廓缓缓自地平线浮现。
巍峨城楼之巅,青铜月辇徽记沐浴在炽亮天光之下。
千年前,有修仙者自此地飞升得道,冲破九天罡风,孤身踏向悬于夜幕的寒月,而后执掌漫漫长夜,化为月神。
岁月流转,这座城池自始至终,都在仰望着天上那一轮明月。
相传,望舒之国的国号便来源于这则传说,国都之内建有月神庙,香火鼎盛,年年岁岁受万民朝拜。黑鹰振翅,朝着那座背负着登月传说的古城飞去。
“许管家,快进来。”
一个尖嘴猴腮的守门人殷勤开了门。
长巷幽深,高墙横亘,刻着“陈府”二字的沉木角门半掩。
“你们换班了?”
“是啊,那几个休息去了。”那人应声回道。
许贵迈过门槛,悄无声息闪身入内。
她体态丰腴,一身绛色织金暗纹锦袍,料子厚实地泛着温润珠光。腰间系一条沉甸甸镶玉宽玉带,皮肉饱满面色油润,一身行头华贵张扬。
她两手空空,身后紧跟着两名仆妇,手上大包小包,拎着满满一堆物件。她慢条斯理道:“东西都送去主子们那里,别送错地方,去吧。”
两人气喘吁吁地抱着东西走了。
“许大姐姐,今日外头这般喧闹,”一旁圆脸的中年人挤到尖嘴猴腮的守门人身侧,眉眼弯弯,笑眯眯朝许贵问好,“还要您亲自跑一趟,真是辛苦了~”
“嗯,少贫嘴。”许贵神色平淡,随口应了一句,随即正色发问,“大人醒了?”
“回大姐,我听翠云姑娘说,大人方才传了蘅少姥入内谈话。”身旁尖嘴猴腮那位连忙恭声答道。
“知道了。”许贵淡淡颔首。
门外一条街开外,是烟火喧嚣的市井长街,门内便是隔绝尘俗的另一重天地。
高高的院墙隔断外界纷扰,游廊蜿蜒绕着一座座院落。无数仆婢穿行在亭榭、□□、月门之间,人影错落,步履匆匆。偌大一座陈府,便是一座圈在高墙之内、规制森严的城中园林。府内院落一重接着一重,沿路有洒扫的下人躬身避让,挑着灯盏、捧着衣料、提着食盒的仆婢往来穿行,脚步声轻轻落在回廊青砖上。
“许管家,忙完回来了?”
不停有人问候,她多半慵懒点个头。
偶尔看一眼羞涩路过的少男,那些貌美的虜隶,大多是家主以及管事们赘回来的。他们困在一方狭小屋宇,日日埋首针线,安静等候,翘首盼着妻主归来。
许贵到了自己住的小院,与自家小嗲夫目光短暂一碰。
“乖宝,又勾着我回来?嗯?”回转到院内居所,她弯腰换了布鞋。
那人笑脸相迎,走上前伸手替她卸下肩头的披肩,微微俯身,在她的脸颊轻轻落下一吻。
一边手脚麻溜地侍候她换了身方便的衣裳。
亲热了一会,气氛就变了。
对方显然闻到了她身上的脂粉气,柳眉倒竖起来,一副泼夫样。
“最近怎么经常出去?该不会又被哪个腌臜的贱货勾走了魂?”
“烦人。”她一把将人推搡开,对方撞在桌角,嗷嗷大哭。
真是破坏心情。
“……真是无理取闹,我去忙了,今晚不用等我。”
看来是时候把他送走了,一点也不懂事。
许贵烦躁摔上门,独自一人沿着雕花游廊往府邸深处行去,一路穿过假山花木,一重又一重院落。
她的身影最终踏入书房的院落,她在窗外看了一眼,陈灯端坐在主位之上,一身规整官服凝着凛凛官威,眉眼冷厉,因为总是带着笑容,人称笑面虎。
底下跪着一个人。
这会家主脸上居然不笑了,一看就是心情不好,许贵皱了皱眉走了,走之前,她让人退远了些,不许窥探。
竹影婆娑。
厅堂幽闭沉暗,厚重的木窗棂隔绝了大半白日天光,只零星几缕浅淡光线,自窗纸的缝隙之间漏落,静静铺在深青色的青砖地上。
四下逼仄沉闷,空气里浮着陈旧木料与淡淡茶涩的味道。
“你这几日怎么了?”
主位的太师椅上,陈灯正垂眸端着青瓷茶盏,指尖慢悠悠摩挲着杯沿,茶盖轻磕杯身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周遭陈设沉暗老旧,梁柱投下浓重的阴影,整间屋子不见半分敞亮,处处透着阴翳压抑的气息。
两人四目相对。
一双黑色眼眸,眼瞳墨黑深邃,眼睑绷得略紧,长睫纹丝不动,眼周有些细细纹路。
另一双眸子瞳色浅,如碧色湖泊,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随后垂下。
“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陈灯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那只白玉鎏金盏,盏身镂刻繁复云纹。她微微抬腕,就着杯沿呷了一口清茶。
孩子长大了,是很好的事。
不过,怎么可以忤逆母亲?
“你不能再像个孩子一样,什么事都哭着闹着求母亲帮忙。”
“小时候摔一跤就要和我撒娇,出去办差事,几天见不到就要偷偷溜出来,真的让人头疼。”
“你需要成熟一点。”
“蘅儿,你说的事,我会考虑一下。”
她话语轻飘飘,却重若千钧:“你的婚事必须定下来。女人要先成家,有人打理内宅,为你红袖添香,方可专心立足仕途。萧家那小少爷配不上你?漂亮柔弱又温顺、家世稳妥,这门亲事一成,你的前程便能稳大半分。”
她话锋陡然一转,寒意骤生。
“你心心念念,想求陛下重启殷将军,为她复职,难如登天。”
指尖慢条斯理叩击檀木椅沿,笃、笃、笃。
“我们先前利用了殷如霜,将她拉下马来,我们陈家自己的人上去,已然彻底得罪了她,你三言两语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让娘为你破例吗?把咱们陈系的利益置于何地?”
声声沉缓,敲打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我身为中书令,岂能把陈系的利益置之度外?朝中多少官吏门生仰仗我陈系立足,无数人指着这棵大树谋求生计前程,我退一步,行差踏错身后便是万千人跟着倾覆。”
堂内气息瞬间凝滞如冰。
“朝令夕改,在陛下面前,我的颜面何在?”
陈蘅端跪冰冷青砖之上,双膝透骨寒凉顺着血脉爬满全身。她脊背强撑挺直,不肯折腰示弱,可十指早已死死攥皱身下锦垫,指节泛白。心口沉甸甸下坠,像是压着千斤寒铁,从头到脚皆是一片死寂的冰凉。
她指尖微微攥紧衣料,碧色瞳仁亮得有些灼人,明知母亲不会轻易松口,却还是硬着声音开口,带着几分执拗。
“母亲,殷如霜并没有做错什么,不过是她与我们立场不同。她是从乞丐堆里爬出来的,一步一步挣到如今的位置,何等不易。”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紧,那点藏在心底的感念与仰慕,不受控地从字句缝隙里渗出来。
“我们生来便坐拥尊荣,可她所有一切,全是拿命搏来的。就算她再度被陛下启用,又能把我们怎么样?我亲自去见她,以利益相商做交换,我可以担保,她不会报复陈家。”
“利益交换?”
“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陈家同她做交易,也配坐下来与我们谈条件?底下那些贱民捧着她,叫一声镇北将军,她便飘飘然,要发善心,要和我作对。真当自己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蘅儿。”
陈灯指尖缓缓摩挲白玉鎏金盏冰凉的杯壁,唇角噙着一缕漫不经心的笑,眼底却是一片寒意。
“你当真以为朝堂恩怨,是些许好处就能一笔勾销的买卖?”
那个青年,从泥沼里滚爬出来,心性岂是寻常?
陈灯端详着女儿的神色。
“这几番交锋,她麾下亲信折损大半,本人更是被你拘禁。”
她语重心长道:“娘问你一句。”
“若是易地而处,换成是你,你心中的仇怨,说放下便能放下?昔日陈系能将她拽下马,来日她重掌权柄,你拿什么来约束她?蘅儿,母亲的身后一整个陈系官员们的身家性命,不会陪你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更看不上你的保证。”
“母亲,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