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百来号汉子相助，首尾相连三粪车秽物很快被挥洒干净，老汉看为首少年下令暂歇便起身过去想与他们道一声谢。
祝西风与范思脸色苍白，伍千裘也揉着胸腹说不出话，初暒看着他们这模样心里过意不去，便取了水囊一一分发给坐在路边疲惫反胃的兵士们。
祝西风灌了几口清水，总算缓过来抱怨，“在这深冬，人家都不耕作，怎么就这老汉勤快的不行！”
初暒笑笑，“收集人畜粪便、草木灰等堆积发酵，均匀洒在农田可作养料使土地肥沃，冬日不事生产，也不意味着农民就无事可干，有的薄田仍需趁着空闲以此法维护保养以便为来年春耕蓄力，今日有你们不辞辛劳倾力相佐，等来年深秋，这片田地定然能为此地百姓带来大丰收。”
被初暒一夸，祝西风噘着嘴顿感疲乏尽消，他正要说几句俏皮话，可站在一旁的老汉这时捋着黄白短须对初暒颔首赞道，“你年纪轻轻，却既懂得自然律令明白冬季并非生产期而是‘蓄力期’，也晓得爱民怜下推功分利，将领以真心换取士卒忠诚，以认同得到所部效其死力，带兵之道唯重情将帅方能领悟，可我瞧你，已然将此道运用的炉火纯青了。”
面前的老汉身量不高，骨瘦如枯木，面上沧桑与连日赶路的玄影军兵士一般无二，但忽略他脸上因苍老而纵横的皱纹，初暒盯着他矍铄炯炯有神的眼睛，忽的撩袍朝他单膝跪下，抱拳颔首，“西北驻军玄影军将领初暒，见过齐老将军！”
初暒这声禀见，听得她身后一众兵士瞠目结舌，伍千裘与范思最先反应过来随初暒一起屈膝跪下，祝西风瞪眼看着老汉，支支吾吾，“您是……您是镇守西南的宣威军齐震啸齐老将军？！”
齐震啸慈爱将初暒与她身后几个兵士扶起来，点头自认，“是我齐老头子。”
初暒问，“我确听闻朝廷将宣威军其中一军暂调盛阳城坐镇援守，但实在没想到是您亲自掌兵，不过齐将军，您怎么孤身在这儿？”
“我在等你。”
齐震啸虽年近八十，但他腰背挺直气势如虹与三四十岁左右的猛将毫无二致，他见初暒眼带困惑，笑了笑，又道，“我齐震啸在中北以南征战一生，直在近几年才突闻北部横空出世一位能征善战的年轻将领，我一直以为赤霄军慕峰青是中北的希望，但自你受召回都后从晁都城涌出的诸多传闻终叫我恍然，这些天，我本是怀揣挑剔与审视之心等你，可方才一面，我的挑剔与审视如木车里的秽物，落地后变成泥土养分，此刻看着你，我只觉得欣慰。”
事到顶点，物极必反。
初暒看着浑身已不见刀剑杀气的大将齐震啸，自惭形秽，“说是能征善战，可中北北部至今战事未平百姓不安，我恐怕愧对齐将军欣慰。”
齐震啸把初暒行礼的手按下，“北漠一族扎根中北北部百十余年，你的出现已是中北幸事，何必妄自菲薄，将重担全都扛在自己肩上。”
看初暒深思后点头，齐震啸与众道，“你们一路奔波辛苦，这里不是说话地方，初暒，整装列队与我一同回营。”
初暒：“是！”
宣威军、赤霄军两军合营，驻扎在盛阳城与武江城中间一处攻防皆利之地，驻地兵士们听闻齐老将军就快将玄影军小部接回来，都挤挤插插堵在营地门口打探张望。
宣威军值守小兵被扰的不耐烦，趁着换值朝他们嘟囔，“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的人，有甚好看的！你们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在训练场抗一会儿沙包，也省的叫百姓笑话你们不如人家玄影军！”
赤霄军因慕峰青怯战，一直被盛阳城幼儿编撰童谣嘲讽至今，一群本就对玄影军不甘不服的热血男儿闻听这话，心中的不悦立即转移到脸上，赤霄军为首军官见宣威军一个看门小兵都敢对他们冷嘲，气急喝骂同时伸手推搡了小兵一下，那小兵没有站稳，仰头摔了个屁股墩儿，宣威军兵士见对方动手，也不管什么主军客军，撸起袖子就与面前身着赤霄军军服的兵士们打作一团。
赤霄军小将见自己将事情闹大，连忙冲进去拉架，可一帮大小伙子火气正盛哪里顾得上听他啰嗦，都不管不顾的先让自己出了气再说。
“都住手！”
??音如洪钟，掷地有声，宣威军兵士哪怕在混乱中也晓得这是他们齐老将军的声音。
冷汗突然从后脊冒出，兵士们都及时停了手，而后立即顶着青鼻肿脸于营地中面向齐震啸列队站好。
“方才在营地参与斗殴的，不论宣威赤霄，皆罚负重趋跑十里，霍帆然！？”
右眼已经开始红肿且十分心虚的赤霄军守备霍帆然应声出列，见齐震啸瞥了他一眼，问，“你在赤霄军就是这么带兵的？”
霍帆然惭愧地脸都要滴出血来，他低头抱拳，“属下知错！请将军重罚！”
齐震啸冷声道，“跑完十里再去站桩一个时辰。”
霍帆然：“是！”
受罚兵士们列队往训练场跑时，都佯装不经意的往站在齐震啸身后的玄影军队伍里瞟，但他们个个眼力过硬却谁也没寻见玄影军那位女将身影。
齐震啸无奈，刚想对身边初暒说声见笑，余光却见自己的守备匆匆朝他小跑过来。
“属下阎龙！见过齐将军！见过初副将！”
看阎龙抬头欲言，齐震啸嗯了一声，与他道，“你有话直说。”
阎龙礼毕禀报，“报将军，西南消息，五日前中北漕船连环相撞堵塞水道，出口粮食至今没有运送出去，南夷各粮商粮铺粮价骤涨且每日只开半扇门售粮，百姓因缺粮恐慌出现暴动，已有不少暴民将眼睛瞄到中北西南边境城县了。”
齐震啸才带兵秘密调往北部，西南就出现如此动荡。
此事赶巧，实在蹊跷，可齐震啸只看了初暒一眼后与阎龙说，“你随我回帐详谈。”
阎龙抱拳，“是！”
“初暒，我有公务在身，你先与你部叙叙旧吧。”
齐震啸说完往初暒身后扬了扬下巴，初暒顺着他的目光一扭头就瞧见一道秀颀人影张着双臂朝她扑跑过来，亲昵呼喊——
“初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