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鲁茶措上任北漠狼主先夺取文州城又夜袭兴民城后，似有盯上盛阳城的架势，驻守盛阳城的慕峰青一收到斥候消息，就接连向朝廷发去了四五封请求增援的军报。

北漠气势汹汹，边境军心不稳，梁相与众商议，还是决定在初暒赶到盛阳城前，将宣威军其中一军暂调盛阳城坐镇援守。

初暒率玄影军离都当日，晁都城百姓夹道相送。

初明站在酥和饴门口石阶上哪怕踮脚眺望，也只看见个初暒高坐骏马的模糊背影。

男女老少们跟在玄影军队伍后面一路将他们送到城门口，待人群从店铺门前挤过，长街终于有了落脚地方，初明视线穿过零散路人，忽见街对面的老板娘正对自己面摊里七八个缠着红绸的大木箱摸不着头脑。

见点心铺掌柜往她这儿看，老板娘将初明挥手招来，她嘶了一声，纳闷，“今日一来，我就见我这小摊摆了这几大箱，也不知是谁送来的，你开门早，可有见是谁来过吗？”

初明摇头，提议，“打开瞧瞧，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要是你熟悉的物件，大约也能猜出是谁送的。”

老板娘觉得他说的有理，犹豫片刻还是将大箱子一个一个掀开，“这是……”

初明抻着脖子一瞧，乐了，“上等红绸一箱，极品布料数匹，上尊酒、茶叶各一箱，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合为一箱，首饰脂粉合为一箱，鸡鸭鹅活畜各两篓，老板娘，这些不是正儿八经的‘谢媒礼’么，你给谁家儿郎说的媒啊，还怪有心的，竟舍得奉上这么丰厚的……”

突然想起什么，初明的话戛然而止，笑容也猛地僵在脸上。

老板娘苦思冥想却还是记不起自己何时与家底这么厚的人家说过媒，她正要再与初明唠唠自己的震惊，却见那位好脾气的点心铺掌柜转过身踢踢打打的大步走回自己店里捶胸捣足，活像这些媒礼换走的是他家闺女一般。

就在这两位老板各有所思时，长街他们店前走过一位仪表不凡的年轻男子，那男子一袭青衣仙气飘飘，看着前方人头攒动的送行队伍眼中有不舍，但更多是难以言喻的忧思。

近情跟在齐煴玥侧后一步，他察觉先生浑身怅然，想了想还是问，“先生，晁都与边境相隔千万里，今日一过再想见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咱来都来了，您何不当面与初姑娘道别？”

离得远了，齐煴玥才看清高坐骏马的那道挺拔背影，他眸光明亮一瞬又很快黯淡，“我以文章造势清议围都一事迟早会被曝光，若让人发觉我与她相识，会给她添麻烦，就这样看一眼也很好，我已心满意足。”

近情轻轻唉叹一声，等前方队伍拐过弯再见不到那道身影时，他听先生温声又道，“近情，去酥和饴给书院孩子们买些糕点吧。”

这话让近情脸上有了笑模样，他颔首，轻快应了声，“是！”

城门外，玄色镶红军旗迎风招展在朝阳里。

晁都都护司副大都护王羌曹率都护司一队人马有序伫立在官道之中，肃穆庄严的将玄影军护送至晁都城门口。

背对巍峨城墙与城墙里满目期颐的送行百姓，王羌曹坐在马上朝初暒抱拳，高声庄重道，“初副将！晁都城外三百里快道已为贵军清空！此番赴北直抵战场，前路艰险，祝君旗开得胜！”

初暒亦抱拳向王羌曹回礼，铿锵答，“国之托付，民与君之期盼，玄影军上下谨记于心！晁都城安危系于你身，也请都护司王副大都护为我等守住归途！”

“是！”

王羌曹凝声领命，眼里的忧思再难抑住，他不由低声嘱托，“初副将，今日一别，社稷安危与万千百姓性命便皆托付你手，请你克敌制胜同时……务必珍重万全，卑职会在此日日盼君凯旋！”

初暒郑重颔首，王羌曹吞下喉中哽咽勒住缰绳命部下退至道旁，将大道让给早候在城外的一辆质朴低调的马车车架。

都护司护卫依令一分两队齐整跨立在道路两边，一条坦途显露后，初暒一抬眼就看见长身玉立在路尽头的薛霁。

四目相对时，薛霁阔步向前，他身上披着的白色大氅被寒风迎开，氅袍在他腿边纷飞时，宛如一只蹁跹的蝶迫不及待飞向那朵在晨光中开得最盛的芙蓉花。

等那朵芙蓉花由远及近直到完全充盈在瞳孔中，薛霁仰头怜惜望着初暒眼里似有千言万语，可他并不说话，只抬手紧紧握住了骏马马鞍。

他白皙的手背青筋尽显，初暒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温热的触感消去大半冰寒，薛霁看初暒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绳，温柔耐心的将其一圈一圈缠绕在自己手腕，他认出，这是她的发绳，是这世上唯一属于她的东西。

被鲜红的发绳轻锢，薛霁突然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初暒锢住，他眼尾霎红，悦人的面容好似一件快要碎掉的珍宝。

初暒心中一软，居高临下揽住薛霁后颈倾身在他额上落下轻轻一吻。

四周低呼不约入耳，薛霁微阖的桃花眸逐渐显现，他缓缓松开紧握马鞍的手，用鼻尖轻蹭着近在咫尺的初暒下颌，低语凝噎，“平安…平安。”

初暒勾唇浅笑，用眉心点了一下他的额间后重又挺身。

离别在即，薛霁纵使千万般不舍也还是仰望着高坐马背的初暒往后退了两步。

最后看了一眼薛霁与左右送行都护司护卫，初暒眼眸一冷果断勒转马头，高声下令，

“玄影军——开道！”

此令一发，二百余玄影军兵士便如玄色洪流向前涌去，地面震颤不到片刻，磅礴之势如远山、如暗潮的队伍就在烟尘四起中没入无尽前路。

前线万急，因而初暒带队一路疾行日夜兼程，只不到五日便抵达中北边境腹地。

临近盛阳城时，他们抄了乡间近道，北部冬日极寒，寻常百姓都在这季节于家中‘猫冬’，初暒却见前方不远有一老汉正躬身背拉着木车在贫瘠田亩里独自劳作。

她暂停赶路，命所有玄影军兵士过去帮忙，那老汉在寥无人烟的地里乍然瞧见这么多满脸沧桑但身壮力强的年轻汉子向自己跑来也不惊慌，只将身上背的车绳交给他们自个儿在旁边靠着土堆坦然歇息。

祝西风一边强忍恶心推车，一边屏息看着初暒与同袍们用葫芦瓢将木车里的秽物舀出来往田间均匀铺撒，有北风迎面，难闻的气息从他双目挤进去带出酸泪又直逼喉头，熏得他险些将糊在胃壁的干粮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