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州城噩耗与白冲死讯让初暒一夜难眠。

平稳前行的马车里，赵舒蛮担忧看着她，问，“眠眠，你脸色差的厉害，要不将车停在路边你躺下再睡会儿？”

“不了。”

初暒摇头，抬手撩开车窗帷幔，她看向街旁不似往日繁华热闹的长街心急如焚，可面上始终不露声色，赵舒蛮在家中听父亲说过几句中北近期态势，明白初暒心系边境，也不再劝阻，只握着她的手轻轻安抚。

马车停在慕府门口，初暒先下车将赵舒蛮牵下来，躲在门口的几个小姑娘见今日送初暒来的不是薛霁，便急忙小跑进暖阁与于潇章汇报了此事。

心常含妒忌之人，稍见风水草动，必要落井下石。

于潇章一见初暒进来就带人堵在初暒面前，表情夸张地‘呦’了一声，“今日寒冷非常，你怎么是与赵舒蛮一起来的？我还当幽王殿下时常将你捧在手心呢，却不知他的宠爱也与寻常男人无异，都似穿堂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初暒，你……莫要放在心上，我们不会笑话你的。”

于潇章假意关切的言语中混杂着毫不遮掩的得意与怜悯，她说完便无声凝视着初暒，试图在初暒脸上发现诸如崩溃或是自惭之类让人畅快的情绪。

但……

她盯了许久，初暒那双杏眸总是沉静平和、深不见底。

于潇章被她的眼神鼓动，还要幸灾乐祸，可这时，初暒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可笑的事，她垂眸低低哼笑一声后，像是不愿与她多说纠缠，只昂首绕开于潇章兀自朝暖阁中央走去。

虽惯会奚落嘲弄旁人，但于潇章并未在初暒那声低笑声里听出她的奚落嘲弄，她猛然转转身喊住初暒，质问，“你笑什么！”

初暒回身，答她，“笑你年少，将被男子捧在手心当做宠爱。”

于潇章：“你休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是得了便宜，却并没有与你们卖乖。”初暒认真注视着她们，“你们不解我为何女扮男装混入军营，也好奇我如何能勾搭上幽王，可好几日了，你们宁愿在我背后指点议论，也不愿当面问我，如果你们问了，我会说的。”

于潇章讶异，问，“你……不记恨？”

初暒：“同为女子，我知晓女子在这世道活得艰难，因此我明白也理解，我不记恨，只是担忧。”

于潇章：“你担忧什么？”

初暒顿了顿，答她，“担忧你们在如此珍贵的年华里只知头顶四方宅院，将宠爱依托在还未蒙面的夫君身上，也担忧你们的赤诚之心被忮忌与攀比蒙蔽，忘记这世间只有自己才最珍贵。”

初暒的话让暖阁诸多少女都是一怔，她们看向初暒的眼神既懵懂但更多是迷惑。

“以前，我爹告诉我，读书能明智，能让我即使足不出户也可见识这世间广阔，即使日子过得艰难，也能叫我从容平静的对抗人生苦楚，于是在书里我读过山川湖泊、人情百态，直到孤身流浪四处游荡时，我才亲眼见识到山川绵延与湖海辽阔，后来因缘差错我又从军，既被牺牲兵士遗属声嘶力竭的打骂过，也被宁愿自己去死也要护我活命的兵士保护过。”

“我看过天地，因而深知，这世间果真广阔，它不止我们眼前的四方高院，我感受过真情，因而明白，人和人之间的赤诚情谊千金难换，我在观天地、感人情中找到自己，我立志要以我此身为我含冤同袍正名，向害我的仇敌索命，我在为我志向全力奋进时，无暇男女之情，我至今不明白幽王…他因何钟情于我，但不论如何，我珍惜他的钟情也为之感到欢欣，却一定不会因他的钟情迷失，我仍然会走我该走的路，做我要做的事。”

初暒一一看过她们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今日剖白袒露不是炫耀，也并非向诸位说教，而只是觉得在这个以男子为尊的世道，我们不该是彼此的敌人。”

初暒言毕，暖阁之中迎来一阵长时寂静，少女们不说话，可她们都感受到了一股来自心底的动荡，这动荡让压在她们心头的某处高阁倏然倒塌，也让她们心口砰砰作响久久无法平复。

在这阵寂静中，暖阁门帘被人撩起，一群身着锦衣华袍的富贵男子踱着碎步有序进来后，扬着尖嗓，眼高于顶，高喝——

“前西北驻军玄影军参将初暒——接旨！”

内侍声落，初暒大步上前单腿屈膝抱拳，所有贵女则行至她的身后跪地匍匐一片，内侍见众人礼成，终于展开明黄锦帛，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漠匪猖獗，犯我文州、兴民二城，屠戮百姓灭绝人性，天怒人怨，值此危殆，特旨复初暒原职，擢为征北大将慕峰青副将，即统旧部玄影并中北铁骑，与慕将麾下赤霄合为一军，一应军务，听从慕将指挥，着尔日夜兼程，驰援边关，克复失地，尽歼来犯之敌，功成之日，不吝嘉奖；兵贵神速，遽行勿滞，钦此。”

初暒颔首，“臣，初暒接旨！”

接过圣旨，初暒将自己钱袋一整个塞进李善仁怀里。

李善仁乐呵的捂着胸口正预备对初暒说些吉祥话，却听初暒先一步开口与他道，“李公公，我要见皇上。”

李善仁笑吟吟点头，“那咱家这便回宫与主子禀报。”

“有劳李公公。”

“您客气。”

送走李善仁，初暒回身看向正目不转睛望着自己的晁都贵女们，她不再多言，只对她们道了声‘保重’便转身大步离开。

刚出暖阁，初暒听到身后有人唤她，她一回头就见赵舒蛮与慕湘灵冲出来，朝她一路小跑。

慕湘灵在初暒面前站定，问，“我今日一早见我院落杏树下被人翻了又平整过，是你差人做的吗？”

初暒答，“是我。”

慕湘灵松了口气，“那就好。”

一旁的赵舒蛮看着初暒却不说话，初暒知道她是在担心自己，故而与她笑了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舍不得我？”

赵舒蛮眼圈突然一红，拉住她的手，声带哭腔，“军狱院里，我见你浑身的伤才知战场之危远超我的想象，我何止舍不得你，我怕你有去无回，怕的都快死了！”

初暒反握住她的手，“你不说些好听的哄我，怎么还在咒自己，好了好了不指望你哄我，不是你舍不得我，是我舍不得你哭成了吧。”

初暒在逗她，赵舒蛮一笑，眼泪唰一下的涌出，她在初暒肩膀上轻敲了一下，嗔怪，“莫学那些兵油，油嘴滑舌。”

初暒点点头，拭去赵舒蛮的眼泪后，又看向慕湘灵，“慕家确实不是你的久留之地，你身无牵挂正好尽快找机会脱身，舒蛮会帮你。”

赵舒蛮也看向慕湘灵，应许，“是，我会帮你。”

慕湘灵心中一动，亦含泪与她二人道了声谢。

临别之际，慕湘灵向初暒屈膝郑重行了个女子礼，又道，“初暒，我，与暖阁中所有女子多谢你……多谢你的不计较。”

初暒扶起她，笑道，“那下次见面，希望你们不要再欺负我，最好一见我就扑过来抱抱我。”

慕湘灵愣了愣，哑然一笑后随即扑进初暒怀里紧紧抱住她，允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