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北边境。
西北驻地三十里外某处与大漠黄沙一色的毡帐里,案牍桌椅被人一脚踹翻,无数纸笔书册、沙盘旗标滚落的满地都是,目之所及一片狼藉。
四周气压低沉,宛若暴风雨将至的前夕。
宝颜巴特与吾古烈双双匍匐在毡帐狼藉中央,不时抬眼去看在他们身前暴躁踱步的少年脸色,像是察觉他二人的细微动作,塔鲁茶措将抬脚将一方砚台向他们踢去。
砚台厚重,边沿尖锐,它直勾勾撞上吾古烈的额角痛的他脸色通红,眼泪都涌了出来,吾古烈咬着牙没有喊出声,反而吐了口浊气,向塔鲁茶措安抚道,“狼主,息怒。”
塔鲁茶措狼眼猩红,踹开挡着自己前路的书案又将脚边的木椅高举起来砸了个粉碎,他毁坏了毡帐里所有物件,好像只有这么做,他才能将堵在心里的愤怒与嫉妒全部发泄出来。
“初暒是个女人!她竟然是个女人!中北人都是蠢货!他们竟将这样一个有勇有谋、能征善战的人当做罪犯抓了起来!只有他们的幽王是聪明人,可是……可是那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病得都要死了的人凭什么能得到她!凭什么!”
吾古烈缓缓抬起了头,他额角的血平静地划过下颚,“狼主,中北那批铁骑已将不肯服从您的两支部族消灭,他们余部看清局势后都已前赴后继的归顺了您,而今您已一统北漠八部,何不立即汇整大军向中北进击,待闯过映月关、拿下中北四城,直捣晁都金銮大殿,何止初暒,天下的女人都是您的。”
“不可!”
宝颜巴特闻言猛地挺起身子,驳他,“眼下说是统一了北漠八部,但其中两部仅为残部溃兵,其余几部领主是真心归顺还是缓兵之计还未可知,人心不齐,军心不稳,要如此匆忙地汇整大军出击中北,岂不是上赶着去送死!狼主,如今中北朝廷正被玄影军与赤霄军扰的头疼,咱们何不趁此时机韬光养晦,或在挑拨中北两军是非之上再添一把火,等敌人内部开始瓦解我军再扑上去一击夺命,到那时,拿下中北亦如囊中取物啊狼主!”
吾古烈与宝颜巴特的话陡然使塔鲁茶措冷静下来,他负手徘徊越走越慢,这时,一阵脚步声倏地顿在帐外,值守小奴没有一刹耽搁,立即撩起帐帘将那人送进帐内,禀报,“狼主,中北消息!”
见塔鲁茶措转身看向自己,传信小奴连忙颔首将手掌贴到胸前,道,“狼主,前中北西北驻军玄影军参将初暒昨日已被中北朝廷释放,赐婚她与幽王的旨意随之公开,今日一早初暒便被幽王亲自送去礼部郎中慕维之也就是赤霄军慕将军的父亲府中学礼仪了。”
这话一出,塔鲁茶措的脸苍白如同浑身血液被突然抽干,吾古烈看见他颤抖着双拳,忍着愤怒切齿问,“她的婚期是什么时候?”
传信小奴虽没有抬头却也被周围的寒气激的连打了两个寒颤,“回…回狼主,二月初八。”
“砰!”
一声巨响后,传信小兵的头顶被砸出了一个血洞,方才还在喘息的人眨眼间便只瞪着双眼趴在地上徐徐冒着热气,吾古烈与宝颜巴特感受到倒在他们中间的人的血浸透自己的膝盖与小腿,而后像是被寒霜冻得僵硬的人那样,一动一顿着望向身前那只面目狰狞、浑身颤抖的宛若暴怒崩溃到极点的野兽。
溅在那只猛兽脸上的鲜血正不停地往下滴落,血滴悄无声息地落在地毯上,于是在一滴滴悄无声息中,吾古烈与宝颜巴听到这只野兽阴冷但又带着让人骨髓发凉的兴奋,与他们道,“我要把中北人热烈悦耳的狂嚎与鲜红滚烫的血液当做贺礼,我要亲自将我的贺礼送给那双美丽的眼睛。”
毡帐里的低沉阴翳透过帐帘飘扬到大漠上空,隐晦黯淡的天际不见一丝浮云,大漠孤寂,鹰隼呜咽。
暴风雨就要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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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都城正下着一场淅沥冬雨,初暒挽着衣袖用掌心接住自车架边沿坠落的水滴,听见薛霁叮嘱她,“当心着凉。”
见初暒收了手,拉上车窗帷幔后,薛霁抬手包裹住她的手腕将她挽着的衣袖轻轻拉扯下来,素锦衣裙袖口宽大行止不便,薛霁问,“穿不习惯衣裙,我还在车里备了男装,趁还没到地方,要不要换一换?”
初暒摇摇头,“芊芊送来的衣裳都要将我在思朝暮的屋子塞满了,为了不辜负她的心意,我不习惯也得习惯,再说,我这趟是去学礼仪的,穿男装像什么样子。”
“像什么样都已经是我的了。”
薛霁紧握初暒的手,“我并不在意什么礼度闺训皇室风气,若不是因寻找何夫人下落,我定然不会将你送进这个虎狼窝。”
“我明白,你不要担忧,我有分寸。”
初暒抽出自己的手在薛霁的脸上轻轻捏了一下后覆在他的脸颊,她本以为这个动作略显无礼,却见薛霁按住她的手,让她贴的更紧,初暒心中温软,另一只手搂着薛霁脖颈凑过去在他唇角轻啄了一下。
初暒亲完就要退开,薛霁哪能让她如愿,他及其麻利地环住初暒后腰将她锢在自己怀里,正要倾身朝初暒涂了口脂的红唇压下去时,车架稳停,高寒在外低声道,“主子,初…姑娘,慕府,到了。”
薛霁被人坏事,剑眉微蹙,初暒用指尖抚开他的眉头,问,“最近怎么不见无恩?”
“怕你宰他,和高寒换了差事后,躲在外面。”
初暒笑了笑没有说话,薛霁趁她没有防备,低头在她唇上缱绻一吻后率先下了马车。
马车外,初暒一撩起车帘就见薛霁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悬在自己身前,她莞尔,大方将手放在薛霁掌心,借他之力款款走下马车。
“初暒!”
早候在慕府门口的赵舒蛮看到她身影,立即提裙小跑过来。
薛霁见状,拂去初暒发梢雨滴,将手中油纸伞递给她,道,“去吧。”
小心谨慎目送幽王车架离去,赵舒蛮躲在初暒伞下,委委屈屈,“我今日本想去思朝暮接你的,但被幽王身边护卫拒绝了,没办法,只得孤身等在这处只看一眼就让我恶心的地方。”
初暒知晓赵家与慕家之间仇怨,因此在慕府门口看见赵舒蛮,她也十分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赵舒蛮:“我爹举荐慕维之教习你礼仪,朝中有不少官员说教一个是教,教一群也是教,便提议将他们家中适龄女眷也一并送来沾沾光,我本不想来,但这晁都城张扬跋扈的贵女我多少见过一些,我怕你势单力薄招架不了,就来了。”
踏足仇家府邸,除了恶心就是厌恶。
初暒理解赵舒蛮也感激她,但没有再对她道谢,只说,“难怪你年纪轻轻就做了大掌柜,赵掌柜仗义坚韧,叫我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