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间涌出一股腥甜,几乎要当场崩溃。
“宜春上仙……是我错觉吗?他怎么好像越来越难受了?”
“咦?稀奇了,法子是对的,玉真元仙该是能听见你的呼唤,然后稳步苏醒,可为何恶化了呢?着实让人费解……你到底给他设计了什么心魔?竟如此霸道?”
是谁在说话?
他们在说什么?
玉真……元仙?他们是在谈论我吗?
那个女声,是幕后操纵一切的罪魁祸首吗?
为什么她的声音和筱筱一样?
可她刚刚一张口,就差点要了他半条命去!
“……我怎么知道啊!不过心魔还能是什么,不就那几个老套路吗?什么‘心爱的人快死了,他迟来一步’之类的?师尊!我活得好好的呢!不信你醒过来看看!”
醒过来……?
他现在是在梦里?
……
过了一会儿,又有声音传来。
“莫非元仙的心魔与你无关?你只是他自欺欺人的借口,嘴上不肯承认……其实心中之人早已是与他并肩作战的琅瑛上仙?他舍身救美,不是全无私心?”
琅瑛上仙……又是谁?
“这……咱们光想也没用,试试不就知道了吗?你看他越来越难受了,满头是汗,内衫都湿透了。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吧,我去把琅瑛找过来!”
……不,不要去……
“扑通”一声,他仿佛沉入水底。
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又迅速归于死寂。
外界的吵闹声穿不过幻境湖面,只剩下意识如尘埃,在泥泞深渊中缓缓沉降。
……果然,他也不过是那种一旦在某处失落,就急于在他处找补的庸人罢了。
他以为,世间除了那一人,自己无所执。实则他最执着的,恰是对“无执”的执念。
他以为自己没什么放不下,现在才后知后觉,原来他连自身的脆弱都无法坦然面对。
逍遥神仙,还是蚍蜉凡人,又有什么分别?
若终究都逃不过庸常、苟活、枷锁重重,那修行二字,还有什么意义?
他本该栖于高岭之巅,生来便是峥嵘傲骨的寒松,自是霜雪天成,不与尘泥为伍……却终究误落尘壤,尘染魂骨。
不知幻境中过了多久……像是一梦十年,又仿佛短短一瞬。
幻境碎裂,湖面浮光荡起,寒风再临。
青衣拂雪,眉眼清明。
白玉真,终于睁开了眼。
“你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丽年轻的面孔,眼眸灿如朝日。
她满面惊喜,看到他苏醒,转身唤人:“宜春上仙!白玉真醒了!你快来看看啊!”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她会给他带来那样的幻境?
那不是他所认知的幻境,不属于任何一卷道藏,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世界,却拥有完整到令人战栗的逻辑与规则。
他想要质问她,那是你心里对我真实的看法吗?在你眼中,我就这样不堪、可怜、失败、没有尊严?
她为他构建的幻境,没有杀戮,没有深渊,没有雷霆炼狱,甚至没有一丝肉身的疼痛。
只有生活,只有一日又一日、无法挣脱的庸碌、平凡、消磨、失望。
没有血,没有痛,却是他所见过,最凶险的一场幻境。
他醒了,但心神仍未归位。脑海中,那段生活还残留着某种钝痛。
他不禁想……那真的是心魔吗?若说心魔是人心底最难面对的执念与恐惧,那么……那幻境中的他,并未遭人暗害,也无天劫缠身。却在日复一日的机械中,缓慢、温和、无声地……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
人人都在奔跑,却没人知道终点在哪里。
人人口中喊着自由,却每日按时打卡、递交汇报,在绩效表里等待裁定。
人人活着,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活得像自己。
她不该有那样的想象力……构建出一个令他彻底沉沦,几乎永无脱身可能的世界。
那一切,真的是她想出来的吗?
还是她心里,曾真的这样盼他坠落万丈凡尘?
“筱筱……”
白玉真盯着她的脸,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他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可就在他抬起手,想要确认些什么的时候,那些因心魔而生的记忆忽然如潮水退去,连带着那些撕裂、挣扎、渴望、耻辱,一并被卷走了。
只留下空白,和一点模糊的刺痛。
“师尊?”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
那是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手,力道轻柔,带着一种熟悉的安定。
“你感觉怎么样?”
她仰起脸望他,声音低低的,像一场尚未醒透的梦。
他怔了一下,竟一时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她眼下有淡淡青痕,神色微倦,显然这些日子始终守在他身边,从未离开。
一种迟来的暖意浮上来,像雪后初阳,不炽热,却足以慢慢融化冰封。
他放柔了语气,露出一点迟疑的笑意,轻声问她:
“……我睡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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