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长尾蛾如愿等到了前来拜访的祝西岭。
长尾蛾换了一身轻便休闲的衣裙倚靠在丝绒沙发上,绣有暗纹的包臀裙将她右边金属的小腿直接裸露了出来。祝西岭在她对面落座。
“想好了吗?”
祝西岭回得干脆:“没有。”
他问:“为什么突然开始涉足虫族的生意?”
“赚钱。”长尾蛾像是笑话他明知故问,“我还能有什么目的?”
“应该不止吧。”
祝西岭直视她:“边境动荡,大型虫族孵化期即将到来。星环专研虫族,在这种时候懂点虫族相关知识的人都会成为香饽饽——尤其克莱曼登石还牵涉到辐射伤防治,这在战争里可是大杀器。”
长尾蛾却仿佛没有把他的话听进耳朵,百无聊赖地晃着手指:“我又不管那些,我只是让他帮我找找矿脉而已。我是生意人,政治怎么样,和我没关系。”
“非法开采?真找到了他还能走吗。热烈环不要命也想要得到他的大有人在——长尾蛾,你的手段我多年前就见识过。”
“嗯。”长尾蛾满不在乎地从鼻腔里放出一个单音,“暴晒季也能逃出去,你是第一个。”
“你一个人能逃出去,可他呢?你从前能逃出去,那现在呢?”
长尾蛾向他投来了目光,眼中有几分欣赏,更多是一种戏谑:
“他在你手里走不了。要么让他到我手里;要么你失去在场身份,他成为自由筹码任人抢夺。”
长尾蛾的语气轻蔑又恶毒:“第五圈层的赌局单纯。可再往上走是什么人,你自己心里都清楚。你手里有这么招人的牵马,他们不会放过你们。你要靠自己带他去码头,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的指甲在扇柄上轻轻敲击,像是引诱的信号。
祝西岭沉默良久,却并不是在思考交易的可行性,而是不久前他和戚阳的对话。
戚阳问:“以她的身份和地位,她大可不必用这样的方式和你对话,你们以前认识?”
祝西岭坐在窗边的椅子下百无聊赖地玩着窗帘边上的装饰。
“算是吧。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来过一趟热烈环,那时候她和初雪的关系有些尴尬,不过也算是相依为命。”
“你来过一次?”
“嗯。年轻的时候为了出人头地,跑过很多地方。能从这里顺利离开也有长尾蛾的功劳。”
“和她关系不错吗?”
“不冷不热,也算见证了她的发家。那些赌局,她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比谁都玩得疯,被砍断过一条小腿,是初雪把她的命救回来的。”
“我一直想问。”戚阳轻叹一口气,“初雪是谁?”
“长尾蛾的……故友?”祝西岭靠在软椅上,“说不上是什么关系。但总之不会是姑侄。”
“是很重要的人?”
“嗯。是死后可以为对方立碑的人。”祝西岭偏头,看向戚阳,“但看长尾蛾的样子,你们似乎认识。”
戚阳轻轻摇头:“我不记得了。”
“……”
祝西岭没有继续问下去,收回了目光。戚阳每忘记一件事,都像是落在他身上的一道鞭子。
戚阳毫无察觉,继续问:“你成为上校之后和她还有联系吗?”
“没有,当初她给我报酬,让我给她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热烈环出来。不过后来没再联系我了。”
“你没帮她?”
“我自身难保。暴晒季的时候我被丢出了地下城,差点被蒸发。”
“所以你没有寻求她的帮助——那时候,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行商。”
祝西岭语气平淡地带过几乎让他死掉的过往,仿佛没有在说自己的事情:“我和他们交换了一张车票,这张车票可以带我去热烈环的边缘。”
“那我们……”
“不行。”祝西岭打断他,“我说了不行,要出去,只有码头这条路。而且雨季要来了。”
发现他在若有若无逃避些什么,戚阳也并没有多问。过往对于这个年轻人来说似乎不是很光彩的事情。
“那你去把我抵押给她吧。她要我有用,不会杀了我。”
“不会杀了你?”
祝西岭跟听笑话似的。
“她当然不会杀了你,那你有想过我们从这里出去以后呢?我孤身一人离开这里,出现在世人面前,帝国的人要怎样和联邦交代?除了我之外还有更合适的替罪羊吗?你又有多少把握,认为联邦会愿意留下我的命,来热烈环蹚浑水,不顾一切地寻找你?”
他郑重而恶劣,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着在说:“我说过了,无论生死,你都必须和我绑在一起。”
“在她手下你当然不会死,她那些折磨人的手段你听都没听过。”
祝西岭语气恶劣,如同在生嚼他的名字:“戚阳。一旦落在她的手里,你的所有人权都会被剥夺——这里没有人权,她甚至可以把你大卸八块明码标价售卖,你有想过后果吗?”
戚阳反问:“那就让你去赌?你同样会身败名裂。赌局内的手法层出不穷,你不是高明的赌徒,迟早有一天我们会死在这里。”
这同样也是祝西岭当年的顾虑。抗拒进入圈层的人层出不穷,但只有他凭着一腔勇气去和行商做交易,以几乎付出生命的代价离开这里。那是一条无法复制的道路。
重来一次,他要怎么选?
祝西岭沉默许久,才抬头,看向对面的长尾蛾。
“纪伯伦在你手里,会继续进入赌局吗?”
“当然不会。”长尾蛾扬起下颌,“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当然要把他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你不怕拉斐尔家找来?”
“呵。”
长尾蛾不屑地笑起来,像是听了什么笑话。
“即使找上门了又如何呢?我不想交出去的人,即使是杀了我也无所谓。在那之前,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的命比较好。”
联邦也不会告诉帝国,是一个混乱区的疯子造成了这一切。热烈环的管理是联邦的伤口,不允许任何人揭开。
祝西岭平静地望着她,但那双眼睛里藏了太多东西,长尾蛾总是看不清。西奥多很危险,她知道。
一个终于获得栖身之所的亡命之徒,会付出一切保护他的生活。
“我同意和你交易。”
“哦?”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长尾蛾的想象,她伏在沙发的扶手上,问,“同意我的提议了?”
“我不想继续参加赌局了。热烈环不会再有第二个米兰。”
祝西岭的呼吸有微小的凝滞,长尾蛾未能察觉。
“放弃拥有的一切?”
“我会拥有一切。”
长尾蛾一笑,似乎很欣赏他的勇气:“成交。”
她换了个姿势倚靠,丝绸长裙下金属质感的小腿一晃而过。圆润的海蓝宝在她的胸前沉默着。
长尾蛾本以为祝西岭要站起来走人,不想他却又问:
“我把从须鲸那里赢来的所有财富都给你,能够为我摆脱赌徒的身份吗?”
长尾蛾否决了这个提议:“你看看我的财产。我难道就脱离这个身份了吗”
“……”
“即使多年之前你脱一层皮逃离了这里,还是要再回来进入圈层,进入赌局。
人们称之为命运,我很多年前就和你说过,你不信。你现在这样,还不如当初赞同我的观点,进入圈层。”
长尾蛾的话语带着残酷的冷静:“你所追求的,所谓‘正常’的生活,最终不还是把你送回了这里。”
看着他的神情,或许长尾蛾心中也泛起了一丝不值钱的怜悯。
“看在以前相识的份上,我愿意出面将你从赌桌上捞下来,已经是仁至义尽。”
祝西岭笑起来,有几分苦涩。
“是啊。”
他这样贱命的人,即使再怎样努力,也摆脱不开宿命。
可这让他更加无法理解长尾蛾的做法。为什么已经拥有了离开这里的能力,却没有这么选择。
“那你呢?那张宜居卡为什么不自己用了,干脆离开这里?”
为什么有离开这里的机会,有改变的机会,却仍然没有离开呢?
她带着笑,将扇子轻轻合起,眼神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斟酌怎样回答才好。
但反复斟酌后,长尾蛾只留下了一句话:
“初雪才死了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