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醒言起身,而后一道金光自烛无火眉心跃出,在空中一分为二,分别没入桂迎风、梁稚榕二人的眉心。
眼前是一片刺眼的白色,桂迎风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无数画面在眼前掠过。
道袍猎猎、并肩立于山巅,梨园相逢、目光潋滟,漠北漫天黄沙与橙黄篝火,高床软榻……
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掠过,耳畔时不时传来陌生人声,哀叹幽怨、泪水涟涟。
“要是早知如此,我定不会去看那场戏。你唱你的大台戏,我过我的闲散日子。”
“小庸医,你真是好狠的心。你要我死直说便是,何苦如此骗我?”
“我竟不知你是这样的人,好一个欺世盗名之徒,好一个利欲熏心之辈,我真是错看你了!”
“什么走水?分明是王上要我去死啊!”
“师尊当初答应同我结为道侣,就已经想好要杀我了,是不是?”
字字泣血,肝肠寸断。
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涌入脑海,桂迎风一时间头疼欲裂,咬牙站在原地,反应过来时,已经是泪流满面。
面前场景从巍峨山峰到高屋大殿,从烟雾缭绕的小医馆到炊烟直立的塞外黄土,最终在一片虚无中停下。
鸿蒙初开,万物伊始。
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潺潺溪流中倒映出一只老虎,皮毛油亮、威猛高大,獠牙尖利、目光敏锐。
她是虎。
尖锐的啸叫自高空传来,一只大鹰倒映在猛虎的瞳孔中。
飞鹰盘旋翱翔,猛虎低吼。
一鹰一虎将彼此视作猎物,蓄势待发。
试探、躲藏、交锋,鸟啸虎吼震天,群兽奔逃。
一鹰一虎在山林中周旋鏖战。
忽而,那鹰如投石一般向下俯冲,势不可挡,大虎跃入山林更深处。
利爪尖牙,难较高下。
声音骤止,狂风骤停。
一片寂静之中只剩下树叶摩挲的声响,而后只见一只老虎信步走出丛林,嘴上叼着一只血淋淋的老鹰。
老虎在一棵树下趴着,静静地舔舐伤口,而后看着一旁了无生气的老鹰,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地骤暗,天光亮起时,场景大变。
“大王,此刻应退兵止戈。”
桂迎风盯着台下的人,眉头紧皱:“寡人偏要乘胜追击。”
“大王三思。”
看着为首的丞相,又看着她身后齐齐跪地的百官,一片寂静中,她冷笑一声。
“罢了,听丞相的便是。”
她起身,一节一节走下台阶,紧蹙的眉头倏尔展开,她笑得亲切。
“大王?”
“寡人说过,这天下我与你共。”
“谢大王赏识。”
是夜,一伙不知来历的强盗夜袭相府,将相府洗劫一空,相府走水,火光将都城映得如同白昼,鸡鸣不止。
一场大火,相府上下近百口人尸骨无存,前来救火的京城官员只抢出了一件丞相的朝服。
官员颤颤巍巍地递过朝服:“真金不怕火炼,相国品行坚毅,朝服才不受火侵,这是天召。”
在百官的注视中,身着玄色龙袍、头戴长冠的大王,神色悲戚地走上高位,将丞相朝服并排放在身边。
她抬头,目光掠过百官,越出朝堂,看着阴沉的天色,失神地开口:“爱卿,这天下,从此我与你共。”
百官恸哭,无人纠结京城守备森严哪里来的寇贼,也没有人纠结为什么善武的丞相逃不出一方庭院。
史官面无表情地立于殿侧,下朝之后提笔写下“爱才惜才,共治天下”,自此一段君臣美谈流传千古。
天又暗了,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中燃起一点烛火,烛火照亮了破屋一角。
窗外是凄风苦雨,窗内是多病的人。
床榻上的人艰难地翻了个身,气若游丝:“小庸医,我们一起去死,可好?”
一旁医师正在抓药的手一抖,桂迎风看向病恹恹的小姐,病痛缠身,身上的贵气已无影无踪。
“何出此言?”
“小庸医,你说你心悦我,那我怎忍心把你一个人丢在这残忍的人世间?你随我一起去了,如何?”
桂迎风手上动作不停,用指甲将川乌掐成小块,敷衍说:“你要长命百岁的。”
话音刚落,就听床上冷笑一声:“小庸医,你真是好狠的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希望我死。”
“我心悦你,怎么会想要你死呢?”
“心悦我?”榻上的女人强撑身体从床上起来,“你哪是心悦我?分明是心悦我的钱,我死了,叫你好卷着东西过舒服日子。”
“我……”
“你要么干脆别装,我保准找个地方静静等死。你要么装得像一点,别叫我识破。”她抬头,“我死了,你一个人在世上快活,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骗个人,恩恩爱爱一辈子,你叫我怎么接受?”
桂迎风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着墙,冷风顺着空隙倒灌进屋内,饶是如此,她后背依旧出了一身冷汗。
“把你这个祸害一起带走,也算是我做了件好事,兴许下辈子就可以投个好胎,不会有这么一副多病的身体,你说是不是?”
月光照进室内,寒光一闪,对方手上竟窝着一把磨得锋利的匕首。
桂迎风拔腿就跑,奈何空间狭小,又不想伤着对面,左右躲闪一下,竟然落了下风。
地上泥泞湿滑,稍不留神就摔倒在地,回头就见那把匕首冲着心口直直刺来。
血水飞溅,烛火摇曳,黏稠的红色液体顺着惨白烛身滴落,地上积起一小方红色血色,同泥浆雨水混在一起,格外恶心。
匕首落地,病小姐难以置信地捂住脖子,鲜血从指尖溢出。
桂迎风扶着墙起身,抛下药材,将所有东西扔进报复,而后头也不回地奔向滂沱大雨。
铜板碰撞叮当作响,周遭景致被拉成一条条横向的细线,她跑入更深的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