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谢灵洲会这么说。他不用白色只是因为,那种光把谢灵洲照得白惨惨的,像尸体,瘆人。
“喂,你看天上,那里像不像两只野狗?”
谢灵洲手指的方向,一片星星聚在一块。
“不过是狗,你怎么看出来野不野的?”
“野狗多自在,不用听别人的话,想干嘛就干嘛。”
“也不见得就有吃有喝。”
“这世界那么大,还怕没吃的?家养的狗,又要护家,又要赶鸡的,累不累?还是野狗自在。”
慕净竹不知道如果人只用考虑生存,旁的一概不用在意,算不算一种自由。
他只知道,现在,他们就像两只野狗。
忽然,屋檐底下,很辽阔地传来一声巨吼。
“有人偷薯!有人偷薯!”
“快来人啊!”
“老鼠有什么可偷的,还能做老鼠肉不成?”谢灵洲笑着说。
闻言,慕净竹也忍不住笑。可是,一个念头,如同冷水,浇了他一个清醒。
今天,他们出门不过几十步就误打误撞地上了屋顶。他的屋子那么偏,这附近哪有人烟?
他记起那天崔泉带他去的地方。
难道这是粮仓?
那个人口中喊的“鼠”,到底是哪个字?
慕净竹迅速把灯灭了。
“怎么了?”谢灵洲问。
“他喊的是红薯。”
慕净竹仓皇解释,拽着谢灵洲的手就往房子下窜。
远处,星星点点的住家亮起了白灯。
见状,慕净竹说:“你先走,我在这没事。”
慕净竹能说自己是听到动静出的门。但谢灵洲从来不参与村子里的事情,更不可能大晚上跑到这里来。
“行。”
回答洒脱,谢灵洲也不问清缘由,一溜烟,呼吸声就远去了。
“慕医生,你怎么没拿灯?”
谢灵洲刚走没多久,一只手就搭在了慕净竹的肩膀上,吓得他一激灵。
然后,白灯之上,洋溢起陈艳那张“高原红”的脸。
灯?!
慕净竹猛地想起,刚才走得急,灯被留在了屋檐上。
“我...听到声音就来了,没来得及拿。”
“那你拿着我这个吧,”不顾慕净竹推辞,陈艳把灯执拗地塞进他的怀里,“这黑不隆咚的,你肯定不习惯吧。听说你们那边烟火连天的,晚上天都是白的。”
慕净竹尴尬地笑了笑,知道她说的是战火。
正说话间,周围围上了人群,一贯的苍白,照得每个人的黑眼圈都在眼窝处淤黑深陷。
“老田,抓到贼没有?”
“没有!”
老田敲着拐杖走了过来,气急败坏的,手不住地在满是白发的头上挠个不停。
“你住那么远,怎么就看见有贼了?”有人问。
“我刚起夜,往窗子外面一看,就看见粮仓闪着灯,指定是进贼了。”
老田一边说着,一边就火急火燎地往房子里走去。热心的人们跟着上前。
只见粮仓里满满当当,一袋接着一袋的红薯排列整齐,丝毫没有进贼的迹象。
这时候,有个盛着起床气的青年沉不住气了,说:“哪有贼偷东西还开着灯的,就这脑子还能想当贼。”
说是骂贼,却是借着贼骂老田。
老田挂不住面子,瞬间红了老脸,扬起拐杖,指着青年喊道:“你闭嘴!你个小娃娃还骂上我了?要是没有我,你小子能长到这么高个?指不定是个到哪里都没人要的矮冬瓜!”
“我....”那青年还想计较,却被身边的人拉住了,他只好小声嘟囔:“分明是起夜老眼昏花看错了,还不承认。”
见此情形,慕净竹反而把心放了下来。他本来还担心着楼顶那盏灯,可是见着身旁的村民们,人手一个的,拿着一模一样的灯盏。那么,楼顶上的那个是谁的,就不得而知了。
并且,这般吵闹,谁还有闲心去关心什么灯?
“老田,怎么样了?”来人是崔泉。
老田闷头往粮仓里走去,翻找了半天,也不知是真心想找到点什么,还是用声音掩盖难堪。
见着人群被困意萦绕,崔泉偷偷朝身后挥了挥手,人们便识趣地四散而去。
“不对!”
“少了一袋!这里只有五十三袋!村长,你知道的,我们....”
老田仿若抓住了救星。
“嗯,我知道,加上慕医生,是五十四。”
崔泉打断了老田的话,却没掩盖不住他眼里的烈火,简直要把天给照亮。
“我就知道,我,田老头,不会错的。”他的视线骄傲地瞟过人群,着重落在那个青年的脸上。
崔泉亲自又把粮仓里的布袋数了一遍,表情瞬间凝重了。
“那你看没看见谁来过这里?”
这倒把老田给问住了。
“我只看见这里有光亮,肯定是手里有灯的人。”
在场的每个人手中,都拿着灯,除了陈艳。
突然,“哗啦”,一声清脆的响动从墙根传来。
老天好像偏偏要和慕净竹作对似的。
几十盏灯递了过去。
出声的,是一盏落了地、把玻璃碾成碎片的灯。
现在,两手空空的人,成了唯一的嫌疑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