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娘子,你一整日未进食了,快食些粥吧。”身后,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
沈清荷回眸,便见韩莹已然行至她身侧,“你再这么下去,身子会熬坏的,厨间还有粥,你们快去盛些吧。”
“多谢韩大夫!”沈清荷屈身向她行礼致谢,“谢谢你……救了玥哥,我当真是糊涂……”
“事已至此,自责无益,”韩莹轻抚了抚她肩,“我若是你,昨日情状之下,未必比你冷静。眼下霍督主已无性命之虞,你多少食些东西。”
“好,多谢了!”沈清荷便与湘灵一道去了厨间,盛了粥食下。
就这般又过了几个时辰,亟待午后时分,云消雪霁,乔奇便领着三两番子回了府。
“如何了?”裴映便推门而出,询问道。
“陈松全都招了,”乔奇声音沉凝,又关切询问道,“裴秉笔,督主眼下如何了?”
“已无性命之虞,只还须好生静养,今后……”他尚未说完,门内便传来那熟悉的声音。
“进来。”便是将将转危为安,便是周身气力都被抽散,这声音依旧低沉、凝练,宛若静水深流。
霍玥已然又醒过来,听闻外头的动静,当即便示意乔奇入内。
“督主!”乔奇这便推门而入,“陈松之事,是属下一时失察,还望督主责罚!”他与陈松相识日早,便要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陈松……都交代了?”霍玥嘴唇颤抖,英俊面容惨白一片,根本顾不得他的自责内疚,便直入正题。
“是,都交代了。”乔奇便呈上陈松的供词,知霍玥眼下十分虚弱,便索性念给他听。
陈松的供词里,他便是遭人胁迫,对方以他生母幼弟性命要挟他,按照指示行事。而要挟他之人,便是朱雀堂堂主晏青。
“朱雀堂……”霍玥细细回味这三个字,身体虽因失血过多无力动弹,漆黑双眸已然恢复了神采,沉凝专注的眸光里,透出思索的力度。
“这个晏青背后……定还有人暗中操控,即刻将……朱雀堂众人……”他说话时,便牵动了胸口的伤,撕裂般的剧痛如排山倒海般袭来,气息便时断时续。
“是!”乔奇已然明了了他的意思,这便领命。
朱雀堂,是个隐匿于朝堂之外的江湖门派,与东厂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当年周王与今上争夺大位,霍玥身为赵铎最得力的武侍,便有心查探朱雀堂,想将其收为己用,以供赵铎差遣。
奈何堂主晏青一心领着门中众人修炼武学,无心结交朝中人士,如此便只能作罢。且那时霍玥和裴映领着一众武侍暗中跑动和查探,并未查到朱雀堂与周王有何牵扯,如此也算放下心来。
他眼下细细思索,便知朱雀堂和幕后之人,已然将东厂和他霍玥的底细尽数知悉,若非如此,便不会想到这一石二鸟的歹毒计策。
而陈松是个孤儿,这许多年一直未曾放弃寻找亲人,这朱雀堂,竟赶在东厂之前寻到了他在世的亲眷。
霍玥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可他,不能自乱阵脚。这便阖上眼眸,深深吸气,试图消弭疼痛,保持清醒。
隐约想起昏迷之时,唇上那温柔而湿热的触感。是她么?他不想再问,亦不想知晓。阖上眼,浮现于脑海中的,仍是那个微亮夏夜里、皎洁月色下少女清艳的面容,正望着他娇柔浅笑,而后轻轻拥住他……
只他分明还记得她的模样,却遥远得宛若上辈子的事了。
原来一直都是他痴心妄想,不是么?他放在心底多年的,始终是那个明媚动人、至情至性的少女,不是眼前这个熟悉却陌生的女子。
或许曾经那个少女,也不过是他做的一场绚烂而绮丽的梦。大梦初醒,一切皆为泡影。
“玥哥!”耳畔又传来那熟悉的声音。
待乔奇领命退下,沈清荷已顾不得福宁阻拦,再次推门而入。
霍玥艰难地转动头颈,胸口又是一阵剧痛。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张清丽动人的面容,她的眼里闪动着点点泪光,正关切望向他,却不是,他梦里的那个人。
“玥哥,我不走,我们再也不要分开,可好?”她行至他床畔,伸手触上他额角,冰凉一片。
“我说过……我们回不去了……待真相大白……你我再无瓜葛。”霍玥拼尽力气转过脸去,不再瞧她。
“是我糊涂!我对不住你……知道你恨我!”她声音哽咽,又紧紧握住他毫无温度的掌心,“这些年,我亦从未忘记过你,上天既让你我重逢……便让我照顾你余生,我会尽力弥补。”
“恨?”霍玥闻言,唇畔只勾起一抹淡淡冷笑,“我没理由……更没资格恨你……这许多年……便是曾经……也不过是我痴心妄想。”
“玥哥,你在说什么?”沈清荷望着他毫无血色的惨白面容,那双深沉明亮、黑如点漆的眼眸里,再没了曾经望向她时期盼的光芒。
重逢至今,便是隐忍退避时,他望向她的眼眸里也是有光的,可眼下,再也没有了。也的确,没有半分恨意,不过是空无一物的淡然。
她心下涌上从未有过的慌乱。
“我从来都配不上你……不过是痴心妄想……曾经是……如今亦是。”他的声音冷冽如冰,“你本就不该……同我这样的人……有何瓜葛……”
“不是……并非如此!”沈清荷紧紧攥住他的手,泪如雨下,“你我两心相知,彼此爱慕,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呀!”
“我念着的……不过是那时的你……而我也早不是……那时的我了……”
“我不恨你……你也只当从未认识我……”他强忍着胸口剧痛,硬要把话说完,“今后……去过你自己的日子。”
心脏撕扯着,几欲窒息,五脏六腑好似都翻腾着,分明感觉一颗心已然死去,可为什么还会痛得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