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我负了他……便听凭裴秉笔发落,”沈清荷便向着霍玥上房的方向屈膝跪下,“只此事皆是我一人所为,我兄长沈清彦和侍女湘灵对此事毫不知情,还请裴秉笔勿要迁怒他们。”言罢,她便垂下头,向着门扉的方向重重磕下去。
“你该知晓,霍成珏是何身份,你伤他至此,有何脸面同我谈条件?”裴映怒斥道,轻细的声音更添几分尖刻,透着愤怒,“就算我放过你,圣上我也不会轻饶你。”
“既如此,裴秉笔便杀了我吧,我只愿他无恙。”沈清荷沉声道,语气坚决。
“姑娘,你说什么傻话……不要……不要……”她身后的湘灵,浑身抖若筛糠,头脑已是一片空白。
“如何处置你,由他说了算,”裴映垂下头睨了沈清荷一眼,“这是你与他之间的因果,当由他了结,我无权决定。你眼下只当祈祷他安然无恙,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此事也当由圣上裁决。”他的声音阴寒如冰,说到后头,便抬起头,眼角淌下两行清泪。
“多谢裴秉笔!”沈清荷又垂下头,在他身前重重磕了一个。
“不必谢我,你若能活着,当谢他。”裴映便不再多言,这便拂袖转身,回了房里。
接下几个时辰,沈清荷便一直候在屋外,留意着屋内情形,尽管她不能瞧,也不能问。
她绝望、悔恨,却已于事无补,只瞧着韩莹和内侍端着汤药入内,进进出出。每每她向询问韩莹霍玥情形,得到的便是一句:“暂且无恙,还未苏醒。”
而沈清彦那头,或许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今日霍玥吩咐李太医去为沈清彦诊治,想来应当无碍了。
“姑娘,不如我想法子溜出府去,瞧瞧公子如何了。”湘灵长叹一声,她此刻已然冷静下来,见沈清荷六神无主,不时抬头望天,便知她不仅记挂着霍玥,亦记挂着兄长。
“你眼下独自出府,我如何放心?”沈清荷声音颤抖,自今晨到现在,她水米未进。
湘灵便只得作罢。待又候了几个时辰,夜幕降临,寒风呼啸,空中又纷纷扬扬落起了雪。沈清荷只木然地守在屋外,阖着眼眸,双手合十,身子仿佛僵住一般,一动不动。
“姑娘,您就这般守着也于事无补,不如回房候着吧?”湘灵轻抚她肩,试探着询问道,又伸手拂去她乌发间的皑皑雪片。
回应她的,只有久久的沉默。沈清荷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已没了声息。
湘灵便不再劝,只拉着她行至廊下,拢了拢她妃色斗篷的领子。
待夜已深了,李太医便回了府,撑伞一路小跑着行至霍玥的上房门前。
裴映闻声,便推开门扉。便听闻他道:“霍督主眼下如何了?小沈大人已然苏醒,按时换药服药,好生调养,慢慢便能康复了。”
沈清荷闻言,红肿黯淡的双眸终于恢复了些许神采,周身绷着的力散去几分,便支撑不住险些跌坐在地,眼角又淌下两行热泪。
“姑娘,公子没事了……”湘灵哽咽道,“霍督主也会没事的,再过不久便会醒过来了。”
“嗯……嗯……”沈清荷只不住地颔首。
二人便一直守在门外,不曾离去。韩莹推开门扉,忍不住道:“沈娘子,这外头风雪交加,你们回房歇着吧。”
沈清荷依旧不为所动。
韩莹便忍不住叹息,又道:“你候在这里也无用,待督主醒来,我自会知会你一声。”
回应她的,仍旧只有死寂般的沉默。
韩莹便不再劝,待又入内为霍玥伤口换过一次药,厨间汤药熬好,便已是东方既白。
冬日天明得晚,终究还是到了拂晓时分。沈清荷依旧守在屋外,甚至感觉不到疲惫和酸痛,便见福宁推门而,沉声道:“督主已醒了,定要见你,你便进来吧。”他冰冷眸光里仍染着恨意,却终究不能违逆了霍玥的意思。
沈清荷回过神来,甚至来不及欣喜,便匆忙入内。
福宁和裴映便都退出门去。
霍玥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父母兄长的面孔身影仍是清晰的,却在一个风雪漫天的夜里化作一团模糊的影子,渐渐消失在苍穹尽头。
少女清艳的面容亦是熟悉的,一面含笑唤着他“玥哥”,须臾后却换了一副面孔,眸中染恨,自衣间拔出匕首直直刺向他。
原来这一切,不过都是一场梦。那个清丽却明媚的少女,不过只是梦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如今,梦醒了,所有的绮丽,所有的美好,都随着这漫天的风雪,消散得杳无踪迹。
“玥哥……”沈清荷疾步行至他床畔,“你醒啦……疼不疼?冷不冷?”她已然语无伦次,分明是明知故问。
霍玥睁着沉重的眼皮望向她,胸口仿佛撕裂一般,又好似压着巨石,喘不上气。饶是如此,他仍奋力地抬眸望她。
眼前的女子,仍是记忆里的面容,仍旧穿着他最爱的藕色衣裙,鬓上插着他赠予的碧玉珠钗,却终究不是,记忆里那个人了,也不是他心里那个人。
“待你……兄长养好伤了,你随他……回去吧。”他艰难地轻启薄唇,沉声道。
“玥哥……我错了,”她的泪水终于落下,“我不走……我要留下来……留在你身边……照顾你。”
“我们……回不去了……”霍玥阖上眼眸,眼角的泪滑出浅浅的痕迹,“你不是我……记忆里的菡菡……我也不是你的玥哥……”
“不……我陪你……只要你愿意,我哪儿也不去!”沈清荷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掌心,“我要嫁给你……照顾你一生一世。”
“别再唤我玥哥……我不是……”霍玥不再正眼瞧她,失了血色的唇却颤抖不止,“你从未信我……”他下意识要挣脱她的手,却使不上分毫力气。
“我信你,我信你!”沈清荷声音哽咽,“定不是你……我信你……”
“此事……我自会查清……给你……和你兄长一个交代,”他艰难道,仍要把话说清,“待水落石出……你我自此两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