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这其中定有误会，”湘灵轻抚她背脊，见她颤抖得愈发厉害，便索性俯身拥住她，“霍督主若是要对公子不利，公子还在霍府时便可动手，何须等到现在？”

“霍玥，我该信你么？”沈清荷攥紧衣袖，感受到马车停下来，便抬手匆匆拭去面上泪水，与湘灵一道下了马车。

待踱步入府，映入眼帘的，便又是那道熟悉而阴测的黑色身影，正是陈松无疑。此人正大步流星地向着霍玥的上房而去。

“陈松，你为何要对我兄长下毒手？”沈清荷再顾不得任何，便迈开步子，紧紧跟上他脚步。

只陈松到底是习武之人，仍赶在她之前踏入了霍玥的上房。

自沈清荷出府后，霍玥便总觉着心慌。他今日已派出一行番子查抄户部右侍郎张世府邸，沈清荷却偏要此时出府，所幸尚有人手能在她身畔贴身护卫。可不知怎的，他仍觉着心里不踏实。

“督主，属下幸不辱命！”陈松甫一入上房，便在霍玥身前俯身行礼，腰间长刀虽已入鞘，仍在他俯身时发出了铿锵脆响。

“其余人呢？你怎独自先回了？”霍玥面露疑惑，见陈松唇角微勾，身子却下意识紧绷，便觉出他神色有异。

“霍玥！”门外便传来沈清荷清脆的声音，质问的语气里含着凛然怒色，再不复平日里的温婉柔和，“是你吩咐陈松去长风客栈，对我兄长下手的么？”

霍玥便见沈清荷踱步而入，她今日虽穿着那身儿他最喜欢的藕荷色上衫和下裙，外头披着的斗篷亦是柔和婉约的妃色，但他瞧见，她冰冷眸光里有愤怒，有恐惧，亦有挣扎之下的绝望。

“我从未吩咐过他，你兄长……出什么事了？”霍玥迅速自案旁起身，行至她身前，细细凝望着她，又道，“发生何事了？”不论何种境况，他在意的只是她是否安然无恙。

“督主，今晨您分明吩咐过我，去长风客栈取沈清彦性命，务必一击必中。”陈松沉声道，语气里无悲无喜，仿佛执行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任务，就如霍玥平日里吩咐他的一般。

“本督何时吩咐过你？”霍玥沉声反问，冷冽眸光宛若锋利的剑刃，直直刺向陈松。

“属下知道，沈清彦此人多番对您出言不逊，但因他是沈娘子亲兄长，您虽憎恶他，但不忍亲自动手，属下便为您拔除这眼中钉……”陈松又道。

“放肆！”霍玥怒道，声音再不复平日的沉凝，而是高声呵斥，“你分明是信口雌黄，本督从未要取沈清彦性命，更不曾吩咐过你！”

“陈松，你是受了何人指使？督主待你恩重如山，你怎可蓄意污蔑？”福宁急了，便行至陈松身前，与他目光对视。

“既如此，你今晨为何阻挠我出门？”沈清荷顾不得他几人争执，径直行至霍玥身前，“每每提起我兄长时，你眼里满是憎恶和恨意。”她知晓，那充满恨意的眼神里透出的，是要一个人永远消失的念头。

“我若要杀你兄长，早在他在这里寅寅狂吠时，便动手了。”霍玥抬眸冷笑一声，便直言道，“我霍成珏要杀谁，大可直截了当地动手，用不着背后使这等阴私手段。”

“如此，你便是承认你对他存有杀念了是吗？”同样的言语，落在不同人的耳里，便是截然不同的意味，于沈清荷而言，便听出了这层意思。

“对，我的确对他动过杀念，”他便索性承认道，语气决绝，“你该知晓，本督如今是何身份，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你真以为，什么人都可以对本督出言不逊、蓄意侮辱么？”

“所以，这一切就是你的意思。”沈清荷眼角淌下两行清泪，“霍玥，你为何要如此？你可曾想过……他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本督的确憎他，但此事，本督毫不知情……我可以，对天起誓！”霍玥眸中晕开一片湿热的雾气，颤抖之下，藏在衣袖里的手攥紧了衣摆，只抬首不叫她瞧见端倪。

倨傲又倔强，隐忍又脆弱。面对她的质疑，他虽强硬如斯，却已百口莫辩。

“起誓……又有何用？这一桩桩一件件，叫我如何信你？”沈清荷声音哽咽，泪如泉涌，“为什么每个人，每件事，都指向你？我多希望，你的的确确毫不知情，全然无关！”

她曾亲眼目睹东厂番子如何处置春盈，而宋家的案子，宋知砚的死讯，还有眼下兄长遇刺……一件接着一件，都有人告诉她，与东厂提督霍玥脱不了干系。

“所以，你便是从未信过我，”霍玥深深吸气，忍住泪水不自眼眶零落，双目猩红，胸口撕扯着难以呼吸，“你既不信我，还有何可问？”

“是，这桩桩件件皆是本督指使，你若气不过，便杀了本督。”他冷声道，便又向沈清荷走近两步，“用你兄长赠你的匕首，杀了我。”他声音沉凝，眼眶却终究湿透。

“干爹，您不曾做过的事，为何要认？”福宁急了，又望向沈清荷，语气决绝，“干爹从未吩咐过陈松，我以性命担保！”

“姑娘，霍督主既如此说，应是真的与他无关。”湘灵亦拉住沈清荷手臂，“此事怕是有蹊跷。”

“霍玥，为什么总是你啊……”沈清荷阖上眼眸，浑身颤抖，“若非是你，还能是谁呢……”

是啊，谁会对兄长下此毒手？这许多年，父兄行走官场素来谨慎，从不曾与人结怨，何况如今父子二人接连遭遇贬谪，早不在京中就职，已然威胁不到任何人。若非霍玥指使，陈松怎会与兄长结仇？

“你从未曾信过我，心中早已有了答案，”霍玥微微转身，再回眸时已然神色平静，眸光黯淡，其中唯有绝望，“既如此，你便杀了我，为你兄长偿命吧。”说到最后，他竟兀自笑起来，笑意凄凉。

沈清荷便拔出了藏于衣间的匕首，这匕首小巧精致，却折射出逼人寒光。“到底是不是你？”她嘴唇抽动，仍要最后确认一次。

“对，就是我。”霍玥便又向她走近一步，“宋知砚和你兄长，皆是本督命人下手。我憎恨他们，自容不得他们活在世上。”

福宁正要伸手拉他，他却快了一步走近她。沈清荷再顾不得任何，愤怒与绝望驱使下已然失了理智，便握住匕首向他捅刺而去，猝不及防间，锋利尖端已然没入他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