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视线重新打量红线。
这次端详许久。
“你是红线?”乌介用生硬汉话发问,不用通译。
“是。”
“昨夜杀我三百勇士之人?”
“三百二十七,没数错的话。”
乌介按住刀柄,五指收缩。
红线未动分毫。
聂隐娘从后方挪出半步,左手搭刀。
乌介盯着红线松开刀柄。
“我父汗说,大唐有个女人一/夜闯过十万人大营,偷走田承嗣金盒,我以为是编的。”
“不是编的,盒子我还了。”
乌介面皮抽/动。
“你的问题,问。”
红线抬手指向城东。
“三万骑兵压城外十五里,你带二十护卫进城谈判。你爹真想谈,还是拿你当饵?”
通译吓得腿软。
乌介面庞发僵。
红线出声:“进城前,你爹有没有告诉你回鹘太子人头谁砍的?”
乌介双手握拳。
“仇士良。”
“仇士良现在就在宫里,四肢全断活口。看不看?”
乌介呼吸转沉。
红线再下级台阶。
“你爹要的三件事,尸体可还,凶手可交,牧马权免谈。但我多送一样东西。”
“什么?”
“仇士良卖给回鹘的军马账册,上写他从兵部截多少马白送你们多少匹,每笔皆有日期数目经手人。这账册传出去,天下人皆知回鹘战马一半是大唐养的。你爹脸面挂得住?”
通译不敢翻译,乌介听懂了。
他仰面看红线,喉结滚动两下。
“要什么条件?”
“退兵,三万骑撤出潼关回草原。仇士良首级,我亲手送去你营帐。”
乌介没有答复,通译凑近用回鹘语嘀咕,乌介反手一巴掌,通译捂脸闭嘴。
“我做不了主。”乌介回话,“得禀报父汗。”
“给半天,午时前要答复。”
“午时太短。”
“别怪我午时后把人头挂城门楼,你爹要活要死自己选。”
乌介提足转身,迈出三步停下。
“红线。”
“说。”
“我父汗说过,草原上危险的并非狼群,而是挡狼群前面不让路的人。”
红线手握短刀。
“替我谢谢你爹,我没挡路。”
她抬手指向含元殿。
“这路本来就是我的。”
乌介离去。
红线转身回殿,裴度迎上,面带异色。
“你把回鹘大汗儿子堵台阶下斥责一顿?”
“没斥责,讲道理。”
裴度张嘴半晌吐/出一句:“午时前他未必赶得回。”
“他会回。”红线走到柱旁落座,“回鹘太子死了,大汗就剩这一个可用儿子,他不敢拿亲儿子赌。”
聂隐娘凑近压低声音:“真打算交出仇士良?”
“交人头,活人不给。”
“仇士良呢?”
红线阖眼。
“留着,肚子里东西没掏干。”
殿外响起急促脚步声,王铁满头是汗跑进来。
“红线姑娘!后殿出事了!”
红线睁眼。
“空空儿不见了,先帝身上绳子断了三根,棺车铜链被人割断半截。守兵说半炷香前听见后殿响动,冲进去只见窗户打开,空空儿连人带枪没影了。”
红线站起。
“先帝人呢?”
“在,绳子没全断跑不了,但是……”
王铁咽下唾沫。
“四个孩子关着的那间屋,门从里头反锁,守卫砸不开。里头有个女人说话,要见你。”
红线拔刀。
“谁?”
“守卫说声音年轻,口音是……”王铁停顿,“潞州话。”
红线停步。
聂隐娘站直,左手持刀。
两人对视,齐步朝后殿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