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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夜里,云攸来找她。
姐妹俩坐在万法崖边缘,腿悬在悬崖外,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天上挂着一弯月牙,淡得像是谁用指甲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划了一道。
"阿清,"云攸开口,声音很轻,"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碧霄宗,"云攸的目光落在远处,"关于玄冥真人,关于……我们的爹娘。"
云清的身体僵了一下。
"姐?"
"玄冥真人不是普通的刑堂长老,"云攸转过头,看着她,眼底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痛楚,"三十年前,他还是碧霄宗的外门执事,负责……在云州城招收弟子。"
云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时候,爹和娘还没有成亲。娘是云州城柳家的独女,略有灵根,被玄冥真人看上,要收她入碧霄宗。娘不肯,说舍不得离开云州。玄冥真人……"
云攸的声音顿住了,像是有东西堵在喉咙里。
"他怎么了?"云清的声音发紧。
"他用了强,"云攸闭上眼睛,"以'检验灵根'为名,把娘骗到城外,想……想玷污她。爹正好路过,拼了命把娘救下来,自己被打得半死。玄冥真人怕事情败露,匆匆离去,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柳如眉,你这辈子别想修仙。你后代子孙,也休想踏足仙门半步。'"
云清的双手在发抖。
她想起爹娘从来不提修仙的事,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测出"无灵根"时爹黯淡的眼神,想起娘说"姑娘家学点针线活就好,修什么仙"。
原来不是不让她修。
是有人,不许她修。
"玄冥真人后来步步高升,成了刑堂长老,"云攸继续说,"可他从来没忘记过云州城那对坏了他的好事的凡人夫妻。云家灭门那夜……幕后主使不是噬魂宗,是他。"
"他……"云清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雇佣了噬魂宗?"
"雇佣?不,"云攸摇头,"噬魂宗那几年在九宗辖境内作案多起,都是玄冥真人暗中提供情报、清扫痕迹。作为交换,噬魂宗帮他处理'不方便亲自出手的事'。云家灭门,是第一笔交易。第二笔……是把你送上归元宗,让噬魂宗在半路截杀,取你的混沌道种。"
"可我活下来了,"云清说。
"因为顾峰主,"云攸看着她,目光复杂,"他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提前派沈清澜去云州城接你。玄冥真人没料到这一步,才让噬魂宗的截杀落了空。"
云清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金色。她以为自己的敌人是噬魂宗,是魔神之茧,是天下贪婪的修行者。
可现在她才知道,一切的起点,是三十年前一个外门执事的□□与怨恨。
"姐,"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三个月后万法殿,玄冥虽然死了,可碧霄宗还在。云落真人今天拿我的道种做借口,真正的目的,是不是也跟玄冥一样?"
"是,"云攸坦然道,"云落真人……她想要魔神之茧苏醒。她想借助魔神之力,让碧霄宗凌驾九宗之上。你的道种,是祭品,也是钥匙。"
"那我就更不能给了,"云清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锋芒。她站起身,玄黄剑在腰间发出一声低鸣,未名剑被她紧紧握在左手里。
"姐,"她说,"三个月后,我不会只是去自保的。我要让万法殿上的所有人知道——"
"碰我云清,可以。碰我家人,不行。"
"碰我朋友,不行。"
"碰这天下苍生……"
她转过头,望着云州城的方向,月光在她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银边。
"也不行。"
云攸站起身,握住她的手。
姐妹俩站在悬崖边缘,并肩望着同一片云海。下方的黑暗翻涌如沸,可她们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是在告诉对方:无论下面是深渊还是烈火,我们一起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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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陆昭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带了一整支商队,十二艘穿云舟,满载着各种奇珍异宝。有北海冰原的万年雪莲,有南疆万蛊林的解毒灵珠,有东海龙宫遗址捞出来的避水珠,还有西域大漠里挖出来的赤炎砂。
"云清!云清!"他冲进万法崖,怀里抱着一个比他人还大的包袱,"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云清从打坐中睁开眼,看着那个灰头土脸、胡子拉碴、却眼睛发亮的陆昭,愣了一下:"你……你怎么成野人了?"
"北海冰原的风太大了!"陆昭把包袱往地上一放,哗啦一声倒出一大堆东西,"万年雪莲!给你补元气的!还有这个,'九转还魂丹',从药王谷拍卖会上抢来的,据说能吊命!这个,'天蚕软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元婴期以下的攻击打上去跟挠痒痒似的!还有这个——"
他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珠子,珠子里封印着一缕淡蓝色的火焰,幽幽燃烧。
"这是'南明离火珠',"陆昭得意洋洋,"我爹的藏品,我从他密库里偷出来的。听说能克制魔气,到时候你万一被那魔神之茧缠上,就拿出来砸它!"
云清看着那堆成小山的东西,又看着陆昭那张被风吹裂了口子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陆昭,"她说,声音有些发哑,"你……花了多少灵石?"
"没多少,"陆昭满不在乎地摆手,"也就……陆氏商行半年的流水吧。"
"半年?!"
"哎呀你别管!"陆昭把雪莲往她手里塞,"你好好活着,比什么灵石都重要。你要是死了,谁还跟我抢桂花糕?谁还让我当冤大头?我……我找谁说话去?"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云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伸手揉了揉陆昭乱糟糟的头发——就像顾长渊平时揉她的那样。
"傻子,"她说,"我不会死的。我还要吃你一辈子桂花糕呢。"
"那说好了!"
"说好了。"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万法崖上,照在那堆闪闪发光的灵宝上,照在两个人脏兮兮却发亮的脸上。
谢凛和阿福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谢凛抱着惊鸿剑,冷冷地站在一旁,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点。阿福抱着一摞新画的符纸,小脸红扑扑的:"师姐!我昨晚画了三百张金光符!还有一百张'醒神符',到时候万法殿上如果有人对你用幻术,你就贴这个!"
"三百张?!"云清瞪大眼,"你手不要了?"
"没事!我涂了二师姐给的药膏!"
"那你眼睛呢?画到几点?"
"寅时……"阿福缩了缩脖子。
"寅时?!"云清又想骂又想笑,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阿福拽到身边,"以后不准熬夜。我要是万法殿上赢了,回来检查你的眼睛,要是红了,我就……我就罚你抄一千遍安神符!"
"师姐!那一千遍会抄死人的!"
"那就别熬夜!"
云攸也走了过来,淡青色长裙在风里轻轻飘动。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钱。
云清认出了那枚铜钱。那是爹的遗物,灭门那夜云攸从废墟里翻出来的。铜钱边缘被火烧得焦黑,中间方孔里穿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姐……"
"爹的铜钱,我找人看过了,"云攸轻声说,"不是普通的铜钱。是云州城柳家祖上传下来的'护身钱',能挡一次致命攻击。我给你系上。"
她走上前,将铜钱系在云清的手腕上,红绳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爹娘在天上看着呢,"云攸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们会保佑你的。"
云清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铜钱,看着那焦黑的边缘,看着那褪色的红绳。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爹把铜钱塞进她手里,说:"阿清,拿着,去老王头那儿买桂花糕,剩下的铜板自己留着买糖人。"
那时候她觉得,那只是一枚普通的铜钱。
现在她才知道,那是一枚护身钱,是娘亲留给爹的,是爹留给她和姐姐的。
"嗯,"她轻声说,"他们在看呢。所以我不能输。"
她抬起头,望向碧霄宗的方向,望向三个月后万法殿的方向。
她的身后,站着顾长渊,站着沈清澜和苏绾,站着陆昭、阿福、谢凛、云攸。
她的腰间,悬着玄黄剑。
她的左手,握着未名剑。
她的手腕上,系着爹的铜钱。
她的体内,混沌道种缓缓旋转,黑金双色的光芒被深深藏起,像是一座沉睡的火山。
"三个月,"她轻声说,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所有她在乎的人说。
"三个月后,万法殿上。"
"我云清,一人一剑,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