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素云你知道吗,这个人,他只是裹着我儿子的皮囊,根本不是我的敛哥儿。”
贺婉清悲从中来,想到了十年前发生的事。
京州庄子的饭席上,裴敛中了毒,后来虽是救回一条命,却再也不见曾经的模样。
贺婉清的记忆中,裴敛自小便是个活泼孩子,四岁开蒙读书,善良聪慧,十来岁便长成了端方君子。
因裴家世代从商,贺婉清一心想要培养出个走仕途的儿子。
大哥儿裴鸣不是这块料,裴敛却早慧,自打进了私塾,老师无一日不夸。
遂她有了指望,对裴敛更加苦心栽培。
十四岁那年,他已是童生,仕途可期。
可待他中毒康复后,往日形容一概不见,日日将自己关在屋内,谁都不理睬。
原本贺婉清只当他突遭劫难,险些送了命,伤心一时也是自然。
她便耐着性子等。
果不其然,一个月后,裴敛终于走出屋子,和她说话了。
贺婉清喜极而泣,以为所有阴霾总算过去,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才是悲剧的开端罢了。
毕竟是朝夕相处的亲生儿子,裴敛的变化逃不出一位母亲的眼睛。
他说话交流时的口吻,遣词用句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从前的裴敛爱笑话多,可如今惜字如金,即便是说话,也让贺婉清感受到了非常强烈的违和感。
贺婉清察觉出对劲,裴敛的内里,已经全然变了个人。
她试过寻医问药,皆是无用功,末了,她一头扎进了道观。
得出一个让她不愿相信,却不得不信的可能——裴敛被夺舍了。
是了,当时,他身重剧毒,是鬼门关走过一遭的,神魂虚弱之时,恐怕是被孤魂野鬼抢了身躯,霸占了他儿子的命!
怪道裴敛醒来之后,花了正正一月才适应新的躯体。
一切都有迹可循,贺婉清无法接受,她要她的敛哥儿回来。
那一日,是重阳。
如往年那般,贺婉清带着裴敛登高。
她特意挑选了香山,而裴家祖坟正建于山中。
贺婉清相信,裴家的列祖列宗会保佑她,让裴敛的魂魄顺利回来。
山崖亭外,仅她们母子二人之际,贺婉清直愣愣看着裴敛的背影,幻想着他的周身,正漂浮着真正属于这具躯壳的灵魂。
她的内心满是期盼与祷告,亲手将那个陌生的裴敛,推下山崖。
不幸的是,她的敛哥儿仍旧魂不归体,徒留着一个陌生的人。
郎中告诉她,想要医好裴敛的腿,很难,大概率要落下病根。
但若要不治,恐只余十年性命。
贺婉清像是抓住了黑夜中最后的一丝萤火,告诉所有人,裴敛的腿,没得治了。
如是这般,裴敛的轮椅,一坐就是十年。
“我敛哥儿的魂魄,不知是不是还飘着呢。”贺婉清茫然四顾,“为了让我的敛哥儿回来,我亲手将他退下了山,可还是……还是不成。”不免悲从中来,眼尾滑落一行白痕。
云姨眯了眯眸子,若有所思,而后嗤笑一声,道:“贺婉清,我看你真是疯了。只要我的孩子能回来,管他是谁的魂谁的魄。我只知道,他整个人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就足矣!不过这样也好,这小子残了都这般有本事,要是没残,指不定得狂成什么模样呢。”
十年了,裴敛摸了摸了膝盖,他心中的疑惑,今天终于解开了。
十年太久了,久到他已然快忘记了,这残疾究竟是天生如此,还是意外。
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也或许是不敢相信,
他的残疾,会是他的母亲,用一双手、一张嘴,铸成的。
而此刻,他心中的猜想,终于得到了肯定,嘴角挑起,露出诡异的笑来。
而躲在不远处的苏小鱼恰恰相反,她的眼眶湿润着,被风吹得难受,不停用袖子去揩。
而她脚边的煞猪浑身抖起来,两个圆润的鼻孔断断续续向外冲着白雾,一股一股。
它抖得愈发距离,周围的枯草也跟着晃动起来,瑟瑟作响。
引来众人朝她这处侧目。
与此同时,煞猪忽而消失不见,苏小鱼眼前一黑,一个高大的人影突兀的出现在她面前。
不仅仅是她,每个人都看到了。
裴煞竟然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