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饭是她请的。
地方在城南一家开了二十年的小馆,包间在最里头,门是那种老式的推拉门。她到得最早。菜单她先看了一遍,用铅笔划掉三道,又添了两道。
这家店她来过。上一次是三个月前,那天她唱完一场,一个人坐到九点,吃了一碗面就走了。走的时候老板问她要不要打包一份,她说不用。
今天她提前二十分钟到,把包间里的三只椅子摆正,又让服务员把空调调低了一档。
小杜提着酒进来,看见菜单上添的那两道,说这家店没有这个。
「我让老板加的。」她说,「他做得出来。」
老方来得晚,手上还挂着棚里的耳机。他把耳机搁在桌角,说监听昨天下午开始有电流声,今天上午换了一台。
小庄跟在他后头,坐下先给她看手机。后台的数据,《拾》上线第十一天,总播放过了九百万,评论十万七千。
「九百万。」小庄说,「上个月我们最高的一条,是九万。」
「上个月最好的一条,是你发的招聘启事。」老方说。
小庄把手机收起来,说那条也有两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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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上到第三道,小杜把酒开了,先给她倒。
她把手盖在杯口上,说自己不喝。
「今天高兴。」
「高兴的时候我不喝。」她说,「喝了就听不出自己哪一句唱错了。」
小杜把酒转给了老方。老方给自己倒了半杯,说这句话他记了十五年,头一次听别人替他说出来。
小庄问她喝什么。
「白开水。」
服务员端了一壶热水进来。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手边。
菜是按她添的顺序上的。面先上,小炒跟着上。老方动了两筷子面,说这家的面比棚里楼下那家强。小庄一口气吃了半碗,吃完才发现桌上的酒还没开。
酒是小杜开的,第一杯倒给了老方。她问小庄喝不喝,小庄说他要开车。小杜把瓶子放下,说不喝正好,这瓶酒归老方一个人。
桌上摆着三只杯子,一只装了酒,两只装着水。
她的手机一直在包的侧袋里,饭桌上没拿出来。中间亮过两次,她没看。第三次亮的时候她拿出来瞄了一眼,是平台发的月度结算提醒。她按掉,把手机又放回去。
老方先讲棚里的事。他说《拾》的第三版混音他调了两天,第二天凌晨三点弄完。弄完他一个人坐在棚里又听了一遍。听到第二段那个气口,他觉得可以了。
「那个气口是你留的。」他说,「我一开始想把它填上。」
「填了就没了。」她说。
小庄插了一句,说他上礼拜把《拾》的原版和上架那版对着听了一晚上,没听出区别。
「你听不出来,是因为你以为一定有区别。」老方说。
小庄把这句话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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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杜说起商务的事。她说那十二份退回去以后,有三家又发了一遍,价钱往上加了两成。
「价钱加了也不做。」她说。
「有一家加到三成。」
「三成也不做。」
「那家是做饮品的。」
「那家的瓶子上有字。」她说,「我不替他们在镜头前喝水,这是我自己定的。定了就不改。」
小杜把这条记在她的本子上。记完她问,那公益那份学校寄过来的照片要不要发。
「发。」她说,「照片上不要有我。」
「人家学校寄的,是教室挂牌的照片,你本来就没在上面。」
「那就发。」
接下来的两天,又有五家媒体发来采访邀请。三家是娱乐号,一家是行业媒体,还有一家是电视台的人物栏目。小杜把名单整理成一页纸,放在她桌上。她看完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放着。
小杜问这两个字是回还是不回。她说回。理由只写一句,在准备跨年。别的不用写。
小杜这半个月瘦了五斤。她手里管着三个账号、两个邮箱,还有一沓压在抽屉底下的合同。她白天回消息,晚上对数据,中间抽空去了两趟律所。
有一回在电梯里,小杜问她,姐,我是不是比刚来的时候能干了。她说你比刚来的时候话少了。小杜问这算不算夸。她说是。
小庄是三个月前来的。来的时候他刚毕业,简历上写的是编曲,实际做的是杂事。他第一次进棚是替人买盒饭,第二次进棚是替人擦线。
这两个月他改了三版《拾》的宣传图。第三版她留下了一张,用的是棚里那盏顶灯下面拍的旧照片。
小庄在旁边问,那节目呢。他说有两个综艺问过来,一个是音乐类的,一个是生活类的。
「音乐类的放一放。」江砚说。
这是他进门到现在说的第一句话。
小庄问为什么。
「音乐类的节目,让她上去唱别人的歌。」江砚说,「她现在不需要唱别人的歌。」
「生活类的呢。」
「生活类的更不用。让她上去做饭,是拿她的手去换别人的点击。」
小庄哦了一声,把两个名字都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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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方问,跨年晚上唱哪一首。
「新的。」她说。
「两个月。」
「够。」
「写什么。」江砚问。
他坐在她对面。这句话是他今天第二句。
「还没定。」
「没定你就接了。」
「接了再定。」她说,「我不喜欢先把答案写好再去考试。」
小杜在旁边笑出声。小庄没听懂,问这是什么意思。
老方给他解释,说她的意思是,先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再逼出一首歌。
「不是逼。」她说,「是我知道我写得出来。」
老方把杯子里的酒喝完,说这句话他要带回去,明天写在棚里的白板上。
老方在这个圈子里做了十九年。他经手过三十七个歌手,唱出来的三个,剩下的各走各路。他讲起另外那三十四个人,从来不说可惜。
离跨年还有两个月。江砚那边已经排好了三轮彩排的时间,第一轮在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主办方留给她走台的时间是三十分钟,候场区和主舞台之间隔着一道帘子。
乐队的事她自己定的。鼓手是老方推荐的,贝斯是小庄,键盘是棚里那位弹了二十年的老师傅。台上她只带一把琴,站着唱。
四分三十秒,比一首普通的歌长一分钟。这一分钟她不打算用来重复副歌。
她心里已经有一个大概的形状。前面两分半要平,平到让台下的人以为这首歌就是这样。第三分钟往里加东西,加到第四分钟,把开头那一句原样还回去。
这个形状她没写在纸上。她记这种东西从来不用纸。
九点四十,老方先走,说明天上午有一场配唱。小庄跟他一起下楼。
小杜把单买了。买完她拿了外套,走到门口又回来,说姐,账单我留了一张,贴在公司那张板子上。
「贴吧。」
包间的门合上,屋里剩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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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给自己倒了第二杯。
她看着他倒,看完问他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今天一晚上说了两句话。」她说,「平时你一顿饭要说四十句。」
「菜好。」他说,「话少是菜太好。」
「不是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