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太过清醒,太过通透。
他们清清楚楚看见横亘在彼此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萧杨走出山城,读尽诗书,见尽世面,前路开阔坦荡,人生一路向上,活成了当年两人期许里最完美的模样。
而覃晚困于泥泞,困于过往,困于长年躲藏与谋生,被陈年债务、原生伤痕、残缺青春牢牢桎梏。她的人生停滞在十七岁的盛夏,此后只剩奔波与熬渡。
七年时差,两层人生。
心动可以复燃,惦念可以绵长,可相爱相伴,太难太难。
他们不敢贪心,不敢奢望弥补,不敢幻想破镜重圆,不敢期许重新同行。
怕现实落差刺痛彼此,怕陈年旧事再度翻涌,怕惊扰对方来之不易的安稳。
于是,那场悬于岁月之间的七年江边告别之约,成了两人心底唯一、最温柔、最稳妥的锚点。
不求重逢相守,不求续写前缘。
只求待到七年期满,待到两人皆安稳无牵,重回峡江岸边,好好补上一句——当年仓促离散、从未来得及说出口的再见。
此后的联络,便一直保持着这般不远不近、不浓不淡的姿态。
断断续续,时密时疏。
有时心绪温柔,连着好几日分享日常细碎,字句温和缱绻,仿佛岁月从未离散;有时各自沉入生活忙碌,半月无言、静默沉寂,屏幕空空,无人惊扰。
隔着千里屏幕,他们默默惦念,默默牵挂,默默回望同一段青春。
心动从未停歇,念想从未磨灭,却始终不敢往前半步。
日子无声流淌,四季更迭轮转。
日历一页页翻过,时光一点点推进,距离那场横跨七年的江边之约,越来越近。
萧杨在无数个独处的深夜,悄悄在心底标记着日期。
他安静期盼,安静等候,盼着那场迟来七年的碰面,盼着给青春一个完整、体面、温柔的收尾。
可期待越深,心底潜藏的怅然便越重。
而覃晚望着不断临近的约定之日,心底更是百感交集。
她无数次在深夜放空,无数次在脑海里描摹重逢的画面——
描摹江边晚风,描摹熟悉江滩,描摹他挺拔沉稳的模样,描摹时隔七年两两相对的目光。
可每一次描摹,最终都会被铺天盖地的怯懦与自卑吞没。
她期待相见,期待告别,期待好好与年少的自己和解。
可她更恐惧重逢。
恐惧自己满身风霜、满目沧桑,配不上他岁岁坦荡;恐惧自己狼狈残缺的青春,对照出他圆满顺遂的人生;恐惧真正站在他面前时,无话可说、无颜相对。
七年未见。
他越来越好,而她,困在原地,饱经风霜。
这份悬殊,这份落差,这份经年伤痕,让她连奔赴一场告别,都满心惶恐、步步踌躇。
风起岁岁,心动未歇。
可前路遥遥,相见怯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