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的五月末尾，蝉鸣骤然热闹起来。

白日里，蝉声藏在江岸茂密的枝叶间，一声叠着一声，贯穿整个白昼。热浪裹挟着江水的潮气，笼罩整座小城，老街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温热，风掠过修补完毕的院墙，带起淡淡的水泥与草木混合的味道。

距离高考，只剩十几天。

高三的节奏悄然放缓，不再有新的试卷铺天盖地砸下来。老师不再赶进度讲难题，课堂大多用来复盘错题、梳理知识框架，反复叮嘱考场注意事项，安抚每个人紧绷的情绪。

教室里的氛围变得很微妙。

从前所有人埋头刷题，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如今，课间偶尔会听见同学低声交谈，说起考完想去哪里，说起填报志愿，说起考完就要离开这座小城。离别的气息，悄悄在教室角落蔓延。

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缩减，每少一天，就离终点更近一步。

覃晚的生活，终于短暂褪去了针线与修缮的繁杂。母亲恪守承诺，不再让她分担手工活。每日放学回家，小院安安静静，母亲独自坐在屋檐下，低头缝制布饰，不再催促她帮忙。覃晚只需要搬一张小板凳坐在院外，摊开书本，查漏补缺。

夜里不再熬夜硬熬，母亲总会提醒她早点休息，养好精神。

只是那些深埋心底的忐忑，并没有完全消散。经历过讨债风波、地震余震，她比旁人更清楚安稳日子有多难得，也更清楚这场高考，是她和母亲挣脱当下困境最好的出路。

课间，萧杨常常走到她桌边。

不再像从前那样，大段大段讲解复杂难题，更多是帮她翻看错题本，挑出她反复出错的基础题型，轻声提醒她注意审题，不要因为紧张粗心丢分。

“难题尽力就好，基础分一定要稳稳拿住。”萧杨指尖轻点在错题本上，目光温柔，“这十几天，不求突飞猛进，只求稳住手感。”

覃晚低头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笔记，轻轻应了一声。

“考完之后，你想做什么？”她忽然抬眼，轻声发问。

萧杨微微一顿，抬眸望向窗外，远处能看见连绵的青山，隐约能望见长江的一抹水光。

“想走走江边。”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等所有试卷上交，尘埃落定，我们去江边。不用刷题，不用担忧成绩，就安安静静吹江风，看看巫山的山和水。”

覃晚心头轻轻一颤。

漫长的高三，被债务、手工、地震、无尽习题填满，她几乎没有闲暇静下心好好看一看这座生长了十几年的小城。日复一日都是压力与煎熬，她几乎快要忘记，江岸的晚风原本是什么模样。

“好。”她弯了弯嘴角，眼底漾开浅浅笑意，“高考结束，我们去江边。”

一句简单的约定，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却像一缕清凉江风，吹散心底积压许久的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