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翀正微微仰头望着头顶的夜空,手里端着他点的热红茶,指尖还沾着杯壁传来的温润温度。听见身后露台铁门转轴转出轻响,细碎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没有回头,只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空靠椅的木质扶手。晚风揉软了他的声线,松弛又妥帖:“奶茶仲热,蛋挞仲暖,座位已经准备好。缪总监,今晚嘅议题系咩?”
缪璇顺着荣翀的话走过去,在荣翀身侧的空靠椅上缓缓坐下。顺势接过荣翀递过来的鸳鸯奶茶,那根粉色的吸管在圆滚滚的杯沿上轻轻晃了一下,带起一点细小的水珠。用油纸包着的蛋挞已经被荣翀打开,整整齐齐摆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烤得金黄的酥皮层层叠叠,半凝的蛋液表面泛着一层诱人的焦糖色光泽,甜香顺着风飘进鼻腔。
缪璇捧着温热的奶茶杯,目光静静落向远处雾港连片璀璨的灯火,迟迟没有开口。
荣翀也不催促,只安静陪着她静坐。他懒懒靠在椅背,双脚放松地翘在冰冷的铁艺栏杆上,盛着红茶的白瓷杯稳稳搁在膝盖,整个人松弛又沉静。他太懂缪璇,此刻的她不需要追问与劝解,只需要两三分钟的缓冲,梳理纷乱的心绪、理清前因后果。她接下来要倾诉的困境,远比过去数月她扛过的任何一场职场硬仗,都更难坦然开口。
“何子谦想架空我。”
缪璇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音色平稳得超乎寻常,像在淡然陈述一桩早已被迫接纳的既定结局,听不出激烈的情绪,却藏着压在心底的沉重。
缪璇把刚才会议室里发生的所有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何子谦筹备多日、逻辑缜密的宣讲PPT,包装得冠冕堂皇的组织架构优化方案,那句看似公允、实则暗藏夺权心思的“专注于策略层面”的说辞,还有主位上IS公司总经理张继远全程缄默、冷眼旁观的纵容姿态,以及藏在PPT脚注里那句不起眼的“方案由集团人力资源部规划组提供支持”。从不是IS内部的普通人事微调,这是赉和集团层面默许、针对性极强的收权清算。
缪璇始终没有转头看荣翀,目光牢牢锁在远处翻涌细浪的海面。夜色里,一艘货轮缓缓横渡港湾,低沉悠长的汽笛乘风漫过夜空,沉沉压在静谧之上。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奶茶杯壁,杯沿凝结的细碎水珠沾湿指腹,沁出的凉意,恰似她此刻裹在冷静表象下的心境,微凉又沉滞。
荣翀自始至终都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打断,没有说那些不着边际的歪理,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打圆场。
在缪璇讲述的整个过程里,荣翀唯一做的动作,就是把茶几上放着的蛋挞往她那边轻轻推了两次。第一次推过去的时候缪璇没有动;第二次推过去后,缪璇才伸手拿起一个,轻轻咬了一小口,接着往下讲。
缪璇的语调全程冷静自持,稳稳维持着职场总监的体面与克制,唯有说到“张继远全程没有表态”时,声线微微下沉,泄露出一丝极难捕捉的疲惫与寒心。无声的纵容,远比直白的对立,更让人无力抗衡。待她将所有前因后果尽数说完,荣翀才缓缓收起一身松弛散漫的姿态。他放下翘在栏杆上的双腿,脊背微微挺直,周身慵懒随性的气场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贴合局势的郑重与锐利。
“何子谦三个月前由总部空降,背景唔简单。”
荣翀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语气里惯有的散漫劲儿消失无踪。
“佢之前喺集团另外一个子公司做过类似嘅架构调整,同呢个PPT差唔多一模一様嘅方案,吞并咗嗰间子公司嘅市场部。一年后嗰个部门嘅总监就离职咗。人走之后,佢将自己嘅人安排入去,市场部变相成为销售、运营部嘅附庸。”
缪璇闻言骤然转头,停在杯壁上的指尖骤然凝滞,眼底满是真切的诧异:“你点知?”
“我有朋友喺总部。”
荣翀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这句,没有多说细节,端着手里的红茶喝了一口。
“缪总监,呢个唔系你嘅能力问题。锋盛项目你做得咁好,季度数据全部达标,新客占比持续上升,你嘅业绩冇任何可以俾人挑剔嘅地方。有人想玩职场政治,你叻到有人觉得你对佢系威胁。佢唔系要优化架构,系要喺你变成更大威胁之前,先把你嘅翅膀剪咗。”
缪璇低下头,静静看着手里捧着的鸳鸯奶茶。奶茶的冰已经化了一半,杯沿凝结的细碎水珠顺着光滑的杯壁慢慢往下滑,在她搭着杯身的手指上留下一道凉凉的水痕。
“我可以做咩?”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荣翀说话,是一个人在面对一件自己没办法独自解决的难题时,向另一个她足够信任的人寻求建议的语气。她大概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说完“我可以做咩”这句话时,身体下意识微微往荣翀那边偏了一点,是依赖的自然流露。
荣翀清楚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他没有戳破,也没有点破这层细微的情绪,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茶几上剩下的蛋挞又往她那边推了一次,掰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头,一条一条给她梳理:
“第一,守住你嘅团队,绝对唔可以畀人拆散、瓦解。架构调整向来第一步就系人事渗透。何子谦接下来一定会试探住挖走你手下最得力嘅骨干,甚至直接安插佢自己嘅人入市场部。
你一定要稳住市场部所有人嘅岗位同汇报关系,特别系白佳青嘅数据组、周妍嘅策划组,仲有官嘉浩主管带住嘅核心运营团队。当中策略组系你嘅立身根本,亦都系佢最想拆解嘅核心力量,呢度半步都唔可以退让。”
“第二,搵一个佢冇办法从任何角度质疑嘅项目,认认真真做出一份哪怕佢想挑骨头都完全冇办法反驳嘅亮眼成绩。而家手头嘅锋盛项目系好冇错,架不住已经进入咗正式执行阶段,真系出咗成绩,都会分摊到全公司各个部门头上,落唔到你自己嘅名头上面。你而家最需要嘅系一个全新嘅项目,一个由你全程主导、成果边界清晰得一目了然、各项数据都足够亮眼、做完咗之后可以直接越过中间层级汇报到集团最高层面嘅项目。只有咁样先可以令佢冇办法简简单单一句‘你专注策略就得’就轻轻松松架空你。”
“第三”
荣翀安安静静看着她,他眼底所有慵懒笑意尽数褪去,只剩沉淀下来的认真与坚定,语气真诚又恳切。。
“唔好一个人硬顶住所有压力。你手底下有完整嘅团队,团队入面有十几个人,每一个都有自己识做嘅嘢,都可以帮你分担。呢班人入面有一个叫荣翀,佢虽然睇起身咩都唔做,成日吊儿郎当好似个废柴,但系其实可以做一做你嘅狗头军师,帮你处理好多唔方便你亲自出面嘅细碎事。比如帮你查一下何子谦之前嗰间子公司嘅组织架构变动记录,梳理清楚佢嘅人脉关系同势力范围,或者帮你起草新项目嘅初步方案,帮你分担工作量。”
缪璇抬眸望向他,看着这张平日总挂着戏谑笑意的脸。明明是自嘲般的“军师”说辞,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深、极难捕捉的锐利锋芒,沉稳又可靠,让人莫名心安。
她端起彻底放凉的奶茶抿了一口,沉淀后的茶奶比例恰到好处,入口温润和顺。心头积压多日的慌乱与重压,也随之慢慢平复落地。
“你呢个人,有时候真系几可靠。”
“缪总监咁赞赏,荣翀受宠若惊啊。”
荣翀瞬间收敛沉肃,恢复了惯有的散漫张扬,慢悠悠起身,右手在空中夸张划开一道弧度,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又略显荒诞的舞台礼,一手背于身后、一手抚于胸口,笑意轻快明朗。
“呢个绝对系我入职公司以嚟收到嘅最高评价哦,我就当呢次系真嘅啦。”
“我只讲过一次。”
缪璇立刻板起脸,语调重回职场的利落锋利,刻意压下心底泛起的暖意。
“上次讲嘅系‘你有时候讲嘢都几似个人样’咋。”
“咁就都算两次??啦,今次再凑多一次,凑够两次。按呢个发展趋势睇,我估下个月我应该就可以升格做‘几似一个有用嘅人’啦挂。”
“你唔好得寸进尺啊。”
荣翀笑着坐回靠背椅上,端起自己那杯红茶喝了一口。缪璇仰起头,望着天上寥寥无几的几颗星星,没有再说话,只是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笑意久久没有褪去。荣翀也没有出声打破这份宁静,就安安静静陪着她坐着。
天台上的风又大了几分,吹得两人的衣角轻轻晃动。远处雾港的渡轮早已驶离海面,只剩下一点朦胧、缓缓移动的光点,在漆黑的海面上慢慢漂荡。两人并肩而坐,中间恰好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分寸刚刚好。桌上小茶几的蛋挞已经吃掉了两个,剩下的菠萝包还好好裹在锡纸里,温度依旧适宜。
目送缪璇的身影走进电梯、彻底离开办公楼层后,露台仅剩的松弛暖意尽数褪去。荣翀独自静坐片刻,晚风掀起衣角,眼底所有戏谑散漫缓缓消散,只剩一片沉静锐利。他利落收拾好桌上的奶茶杯与蛋挞纸盒,收拾妥当后转身下楼,驱车朝着平鼎山的荣家大宅疾驰而去。
深夜的荣宅褪去了白日的静谧清幽,庭院灯火疏淡错落,晚风穿过成片罗汉松林,簌簌声响连绵不绝。整座宅邸肃穆沉静,唯独主院书房的灯光穿透沉沉夜色,亮得格外醒目。荣昉翊素来作息规整、自律严苛,唯独遇上集团重大事务,常常伏案深耕至深夜,片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