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晞桐正在给一位病人做根管治疗的收尾工作,这位病人是一位已经七十三岁的阿婆,住在公租房,是由社区义工专门陪同前来就诊的。
阿婆的右下第一磨牙在第一次来诊的时候,就已经发展成了慢性根尖周炎,还伴有轻度的颊侧瘘管,温晞桐特意分了两次诊疗,帮她一步步完成了根管清创和充填操作。今天是阿婆第三次来复诊,要做的就是根管治疗的最后一步:永久充填和咬合调整。
阿婆安安静静地躺在牙科治疗椅上,遵照医嘱慢慢张着嘴,温晞桐微微弯着腰,口镜和探针在她修长的手指之间灵活切换、配合无间,银白色的器械探入口内之后,她仔细操作,慢慢把补牙的充填材料在牙齿的咬合面上塑成了一个和天然牙一模一样、精准贴合的解剖形态。
“阿婆,差唔多啦,你咬下睇下舒唔舒服?”
温晞桐摘下手上沾了唾液的一次性手套,从器械台边拿起一面消毒好的小镜子,递给坐起身的阿婆。
阿婆按照提示试着咬合了几次,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满意地点着头说:“好好,唔痛啦!多谢医生,你真系好耐心,我个仔都冇你咁温柔。”
温晞桐带着浅浅的笑意帮阿婆解开围在胸前的一次性围兜,小心地扶着老人家从牙科椅上慢慢坐起来。她低着头拿起笔,在阿婆的纸质病历上快速记录下本次诊疗的术后情况,白大褂挺括的袖口上沾了一小块细碎的充填材料粉末,她正专注于记录,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诊室的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猛地推开的,厚重的实木门板狠狠撞上旁边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又响亮的巨响。温晞桐握着笔的指尖顿了一下,笔尖在刚写了一半的病历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不直的线。她带着几分诧异抬起头,看见一个衣着光鲜的中年女人站在敞开的门口,年龄大概在五十岁上下,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奢侈品牌风格粗花呢套装,脖子上挂着一串匀净圆润的珍珠项链,左手手腕挎着一只亮面牛皮的凯莉包,右手紧紧拽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年轻男人皱着眉捂着自己的腮帮子,整张脸都皱成一团,表情十分痛苦,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含混不清的痛苦呻吟。
“我个仔痛咗两日!你哋医院竟然要我哋等预约?你知唔知我系边个?”
女人的声音尖锐又响亮,字里行间都带着某种习惯了特权的人特有的理直气壮。
“你哋医院嘅牙科设备,有一半都系我老公公司供应嘅!我个仔要即刻睇医生,你同我搵个最好嘅医生出嚟!”
温晞桐从诊疗椅边站起来,她把记录用的笔稳稳放在病历本上,摘下脸上的护目镜挂在白大褂的胸前扣子上,挺括的白大褂衣摆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她先侧过脸看了一眼刚才治疗的阿婆,老人家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喧哗吓了一跳,满是皱纹的手紧紧攥着手里皱巴巴的义工传单,放在膝盖上不敢动。
温晞桐对着陪同阿婆过来的义工做了个手势,示意先带阿婆从诊室另一侧的侧门出去避开。义工立刻点点头,小心地扶着阿婆从诊室另一侧的门轻声轻步地离开了诊室。安排好阿婆之后,她才从容地转向站在门口的女人。
“唔好意思啊女士,医院有预约制度,每个病人都有平等嘅权利。如果你个仔情况好急,可以去急诊度处理。牙科系要预约。”
温晞桐声音不大,不慌不忙,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利落。
闯进诊室的女人上下打量了一眼温晞桐身上的白大褂和胸牌上印着的名字。那个挑剔的眼神从上往下慢慢扫,先在白大褂的质地和剪裁上扫了一遍。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温晞桐胸前的胸牌上。
“你一个小小嘅主治医生,识咩?叫你主任出嚟!我同你讲,我个仔嘅牙齿如果出咗问题,你担当唔起。你知唔知我哋周家喺呢间医院赞助咗几多钱?”
诊室外的走廊上,已经有几个护士停了手里的工作,探头探脑地望向这边诊室。有人的手里还拿着刚消毒完、放着器械的托盘,有人从隔壁诊室只探出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往这边看。
其中负责前台排班的陈护士长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快步跑向走廊尽头的主任办公室,打算叫主任过来处理。另外两个站在走廊的护士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她们之前在医院就见过类似的医闹场面,上周在急诊科就有蛮不讲理的家属因为排位问题砸了护士站的玻璃,最后还是叫了医院保安过来才好不容易平息下来。
温晞桐没有半分退缩,抬起目光直直看向对方。
“太太,我就系今日当值嘅医生。你嘅仔需要治疗,我完全理解。前面有病人已经等咗好耐,佢哋都系准时预约嘅。”
温晞桐的手指自然地垂在白大褂两侧,没有摆出交叉抱在胸前的对抗姿态,从容又平和。
“请你按程序排队,或去急诊紧急处理伤口。我唔会因为你嘅身份而跳过任何一个已经预约嘅病人。呢个系我做医生嘅基本原则。”
温晞桐此刻站在诊室门口,姿态从容沉稳,语气平静舒缓,既没有因为对方的撒泼胡闹放低姿态一味妥协,也没有针锋相对把矛盾闹得更大。说话音量不高不低,既稳稳镇住了场面,又没有激化冲突。
“你——”
闹事的女人被她不卑不亢的态度堵得语塞,卡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字,还想说些什么强词夺理的话,她身后捂着半边脸站着的年轻男人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嘴巴肿得合不拢,只能含混不清地出声劝道:“阿妈算啦,我呢度好痛啊,还是先去急诊处理啦。”
女人闻言扭头看了看疼得直皱眉的儿子,又抬眼扫了扫站在原地不动的温晞桐,终究还是咬了咬牙,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表达不满,一转身踩着细跟高跟鞋噔噔噔地大步朝急诊的方向走了。
刚才还因为这场纠纷闹得乱糟糟的走廊,终于重新恢复了安静。几个站在旁边一直捏着汗的护士同时松了一口气,一直端着器械托盘站在旁边的梁护士顺势把托盘放回到一旁的推车上,托盘里的金属器械轻轻碰到一起,发出了一声细微清脆的碰撞声。站在她旁边的一个护士偷偷朝温晞桐竖了个大拇指,温晞桐只是对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接着弯腰捡起刚才那位阿婆离开时不小心掉在地上的义工传单,认认真真对折了两次,轻轻放进护士站专门设置的失物招领篮里。
这时候申医生从隔壁诊室小跑着赶了过来,他是口腔颌面外科的专科医生,比温晞桐早三年进入这家医院工作,平时两人经常在手术室一起搭档做手术,算是平时能说上几句心里话的熟识同事。他微微弓着腰喘气,额角都带着点细汗,显然是刚才远远听到这边吵吵闹闹的动静,才急急忙忙赶过来看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