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户一勺,公摊。」
「孩子死了娘呢。」
老卒愣了一下:「全坊轮着奶,奶大为止。去年棚里刚养大一个。」
「这就是礼。」
她把木勺还给瞎眼婆婆,转过身,看着四周那一圈端碗的人。
「我在乌衣巷的书楼里读了十年礼,经上说,礼是圣人则天法地定下来的,只有士以上的人才佩玉、立庙、有全套的礼;庶人以下,礼不下庶人,意思是他们不配讲礼,只配被礼管着。」她的声音不高,空地上却静得只剩锅底下柴火的噼啪声,「我从前也信。直到我今日站在这儿。」
「你们的井,桶不插队;你们的粥,先尽老弱伤兵;你们的死人,有名字,有归处;你们的孤儿,全坊轮着奶。」她一字一字道,「经书上的礼,管的是活人怎么分一碗饭;你们这一套,管的也是。你们没有玉,没有庙,没有一个博士来教,可你们做的,正是《礼运》那篇里最古最古的那件事。圣人定礼,不是从天上拿下来的,是他先看见了你们这样的人怎么活,照着记下来的。」
老卒端着碗的手,抖了起来。
「所以不是你们配不配讲礼。」她道,「是礼从你们这里生出去,养在高门里千年,养着养着,有人改了它,拿它来捆你们,反过来说你们不配。今日我来讲经,不是把礼施舍给你们,是我在替经书找它的老家。你们的粥锅、井绳、归乡匣,就是礼的老家。」
老卒听完,沉默了半晌,又问:「先生,俺再问一句。经书上,真有俺们这些事?不是先生看着俺们可怜,编出来宽俺的心?」
「《孟子》七篇,先生们在太学里讲了多少年,开篇就讲『民为贵,社稷次之』。」她道,「民是哪个?不是官,不是家主,是你们。孟夫子又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你们给孤儿匀的那一口奶,比宗祠里整猪整羊的祭礼,离圣人更近。这话不是我编的,是我今日才读懂的。」
瞎眼婆婆忽然抹了把眼睛,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俺就说嘛,俺们守的这些个穷规矩,俺死去的男人说,这叫仁义。俺一直当他是抬举俺。」
围着的人里,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接着一片低低的笑,笑声里有女人在抹眼睛。那个去东园墙根听过经的丹阳妇人也在人群里,怀里抱着个娃,冲着她连连点头。
天色擦黑时,阿橹从河上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油布包。
他把油布包在归乡祠的土台上打开,里头是一沓厚薄不一的纸:有官纸的边角,有账本撕下的散页,还有裁方了的桑皮纸。每页上头,字迹各不相同,密密麻麻记着名字、记号、渡口、棚号。
「先生。」阿橹才二十出头,赤脚,手掌全是篙子磨出的硬茧,说起话来却不怯,「这是俺们自己攒的。秦淮河上撑船的、两岸渡口扛活的、长干里各坊的坊头、城里绣坊的大师傅、瓦官寺从前施药的几位师父,谁在哪条巷,哪条船走哪段水路,哪个坊口能藏人、哪口水井底下能沉东西,都在上头。从前是为着逃荒互助、躲避抓丁记的,后来师父(瓦官寺的柳师父)带着俺们施过两年粥,又添了领粥的名册。」
秦娘在旁边补了一句:「裴先生的账要一页一页散出去,走的就是这本册子。船传船,坊传坊,不认字的,有人念。」
她一页一页翻着。纸页粗糙,上头的名字却一个比一个端正,有的名字旁边画着小鱼、画着针、画着一只篙。她想起太学里那些装订考究的文章正本,忽然觉得,眼前这沓纸,比那些正本都重。
「这本册子,你们舍得给我。」
「不是给先生。」阿橹挠了挠头,「先生拿去替俺们办那件事,办的是俺们自己的事。俺们船工不会讲经,只会撑船,先生指哪段水路,俺们就把话送到哪段水路。」
她把油布包重新包好,贴身收进怀里。
排队的人群边上,有个抱着婴孩的年轻媳妇,背上还驮着一个三四岁的娃,娃的左臂用木板夹着,吊在脖子上。秦娘低声说,这是伤兵营老卒周三的媳妇,男人在营里挂了裁汰的名,人其实没走,藏在柴行扛活;婆家容不下她,分出来单过,全靠两道杠那一勺厚粥养着两张嘴。那媳妇认出秦娘,怯生生打听:坊里传话,说今夜有大船接裴先生走,是不是真的,裴先生一走,往后谁替俺们记那笔粥账。秦娘没敢答,只拍了拍她的手背。
临走,瞎眼婆婆拉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热乎乎的东西,是个掺了菜叶的杂粮饼子。
「先生讲了半日,没吃一口东西。」婆婆道,「对了,先生找的那个记账的先生,上月还来喝过俺的粥。那人左手就剩半截指头,喝了粥,要给俺钱,俺说不要,他非要给,说他记的账里,有俺们这口锅。先生见着他,替俺带句话:他的锅,俺替他看着呢,粥没稀过。」
她握着那个饼子,喉头一紧,半晌,点了点头。
回船时天已全黑。秦淮河上灯影稀疏,阿橹的竹篙在水里一起一落,没有一点声音。她靠在船篷里,隔着衣襟按着那本油布册子,忽然觉得这一日的分量,比行府那一场堂案还沉。堂案定的是沈瞻一个人的罪,这本册子上压着的,是四万多个没有族谱的名字。
东园暗口,净明早守在砖后头了。少年一见她回来,眼圈就红了。
「大娘,行府的消息,酉时就到了。过堂过了两个时辰,管尚书郎主审,问来问去都是那八字。沈将军一句都没认,末了……末了判了收廷尉诏狱,严勘,勘期不定,亲故一概不许探视。」
她闭了一下眼。
「知道了。」
「还有褚娘子的口信。」净明吸了吸鼻子,「裴先生听说大娘今日去了长干里,喝了他们的粥,看了他们的归乡祠,他说,他不见尚书台的人,不见高门的人,今日愿意见大娘了。今夜子时,秦淮河心,一条卖鱼的乌篷船,船头挂一盏没罩的风灯。」
夜风吹进夹道,带着河水的腥气。她把怀里那个已经凉了的杂粮饼子取出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净明。
「吃了。」她说,「吃饱了,今夜跟我去见一个,替他们记了十年命的人。」
她自己也咬了一口。粗粮掺着菜叶子,刮着喉咙,她却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全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