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里没有一点声息。
「我不会讲经。」墙角一个船工模样的汉子忽然开口,嗓子粗粝,「我就想问一句,先生讲的这些,我们这种赤脚上街都要被撵的人,也配听?」
「礼从你们的饭碗起。」她道,「不是你们配不上礼,是这些年,有人把礼搬上了高墙,反过来说你们不配。今日我讲的,不过是把它从墙上请下来,还给端碗的人。」
那汉子在墙那头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散场照例抄一份,烧母本。她听见墙外人一个个起身,脚步极轻地退走,来时三路,去时九路,秦娘在巷口点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最后走的是那丹阳老妇,临去冲着西墙合掌,只说了一句:「先生明日还讲么。」
她看着那口酱缸。
「讲。」
入夜,夹道里响起第三回砖声。这一回是她熟悉的,两短一长。
柳月从佛案底下的暗口上来时,缁衣下摆全是湿的,发间沾着一片早落的梧桐叶。她反手把暗口盖好,在蒲团上坐下,先合掌念了声佛,才抬起脸。灯影里,那张脸比前夜又瘦了一圈,眼睛却亮。
「寺里的事,净明报过了。」她先开口,给柳月倒了一碗温水。
「寺里的事,还不算最急。」柳月接过水,一口饮尽,「最急的是今日抬进你这院里的十二只盒子。王琳淑在瓦官寺没拿住我,反手就把排场做足了。翟衣一上身,全建康都知道谢家的车初九必发;她要的就是这个,礼越盛,你越翻不了身。」
佛前的长明灯静燃着。她听着自己的声音,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寺封了,墙明日砌,粥棚换了人,账初二烧,张郎七日无音,沈将军在行府,我初九登车。」她一样一样数过去,「师父,我们讲了三场。墙外近百人。可你看,哪一样,是我们拦得住的。」
这是她这几日里头一回把这句话说出口。说出来,心里那个在《内则》纸背底下压了多日的冷窟窿,便敞开了,灌进风来。
柳月没有立刻答。她从袖中取出一卷麻线,是寺里捆经卷用的粗麻绳,松松绕在两片竹板上。她把麻绳横在两人之间的灯影里。
「我问你一句话。」她道,「你讲了六年礼。你说,礼是什么。」
「经上说,礼者,天地之序也。」
「我说,」柳月的指尖搭在那根麻绳上,一根一根捋过去,「礼是一根绳子。」
灯花爆了一声。
「他们日日讲,礼是天地生的,是圣人受了天命定下来的,三皇五帝传到今日,动一个字便是天塌。」她的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却极清,「可你去搓一根绳试试。先是麻,后是手,一缕一缕,拧到一处,才成了绳。没有一根绳,是天上掉下来的。礼也一样。先是人活不下去,约定了老的先吃、小的后吃,约定了两人相守要过明路、一家人要记住谁养过谁;一辈一辈传,传成了礼。礼是麻,人是手。」
她把那根麻绳放在谢珩之的掌心。
「绳子有绳子的用处。捆柴,系舟,拴牲口,没了它,人也过不成日子。」柳月看着她的眼睛,「可有人把它取下来,不捆柴了,捆人。捆女儿的脚,捆寒士的笔,捆伤兵的粮袋。捆久了,他还要你跪下来谢那根绳,说这绳是天搓的,捆你是疼你,疼死了也是你的造化。」
掌心里的麻绳粗粝,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所以我今夜不答你那句『拦不拦得住』。」柳月道,「我只问你第一句。你要解的,到底是这根绳子,还是搓绳子的手?」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绳,很久没有说话。
窗纸外,夜色浓得化不开。今夜是晦,天上没有月。
「这句话,」她终于开口,「我答得出,也该我答。只是不在今夜答。」
柳月看着她,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园门外忽然人声杂沓,脚步乱了一阵,又齐齐静下去。周婆子的声音在佛堂门外响起,压得发颤,却字字清楚。
「大娘,王府又来人下帖。帖子上写的,明日辰时,王夫人亲自入园,替太夫人先来相看新妇,当面为大娘试一回头面。」
佛堂里两人对视一眼。
王琳淑。前夜在瓦官寺后轩里捧着鎏金佛、口口声声唤她「王媖」的那个人,明日要进这座园子,来看她这个谢家新妇了。
「来得好。」她听见自己说。
柳月挑眉。
「明日辰时夫人入园,阖府有头有脸的婆子都要往前院伺候,瓦作也要先腾出手清道。」她将那根麻绳一圈一圈缠回竹板上,声音很稳,「佛堂西墙,明日反倒没人顾得上砌。」
她走到案前,就着长明灯的光,取过白日默写《内则》的纸,翻到背面,提笔写下两个字。
说绳。
「午后第三场,照讲,讲题就这两个字。」她把笔搁下,墨色在纸上沉得又黑又重,「墙外近百人听。墙内那位夫人,既然来了,也一并听一听。」
柳月合掌,低低念了一声佛。
「我师父留下的那句话,今夜算是有人接着问了。」
灯影摇了一下,西间屏风上那袭明日还要再穿一回的翟衣玄纁沉沉。九等翟鸟眼底的金粟在暗处亮着,冷冷的一排,望着佛堂,望着园门,望着八月初一的第一缕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