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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礼者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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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冷得发硬。

「如今我替你们把这谶语解一解。礼崩则家亡。什么样的家,礼一崩就亡。靠吃自己家女儿活着的家,可不就怕礼崩么。王氏的谶语,可不是『灭门』吗?」

王琳淑脸上的温情,一寸一寸褪干净了。

「放肆。」

「这封帛书,」柳月就着长明灯的灯焰,把那卷素帛引着了,火舌舔上墨字,八个字在火里蜷曲发黑,「我替沈将军、替谢娘子,还给你们王氏的鼎。」

她松了手。燃着的帛片落进铜炉,和香灰堆在一处,明灭了两下,烧成一撮黑灰。鎏金小佛被火光照着,佛面无悲无喜。

王琳淑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反倒比方才每一句温言都清晰。

「王媖,你记住今夜。十日之内,谢家的车要进门,北府的人要下狱。到那一天,瓦官寺的山门不会为你开第二回。太原王氏发丧能发一次,就能发第二次;上一回埋的是块牌位,下一回,埋的是什么,你自己想。」

她拂袖出轩,门外早候着的两个仆妇进来,一左一右,客客气气地把柳月「请」住。

「月师父是寺里的人,本不敢搜检。」年长的仆妇皮笑肉不笑,「只是夫人的东西方才少了一件,例行看看,清白要紧。」

两只手在她缁衣上粗粗摸过,从贴胸处摸出了那面小铜镜。仆妇举到灯下瞥了一眼,回头朝外扬声道:「夫人,是面镜子,旧的。」

廊下传来王琳淑没有回头的声音:「王氏六娘的东西,哪一件不是王氏的。她既说自己叫柳月,那就留不得王氏的物件,收了。」

柳月一直没有挣动,听到这一句,忽然抬手,快得两个仆妇都没反应过来,已把铜镜从那人掌中夺回,反手扣在自己腕上,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这面镜子,是我阿娘临死前塞给我的。她姓什么我不管,她是我阿娘。你们王氏要发第二次丧,只管来取。取之前,先从我尸首上跨过去。」

两个仆妇被那眼神逼得退了半步,到底没敢再动手,由着她把铜镜重新揣回怀里,一左一右,把她「请」出了后院。前殿的梵唱依旧,长明灯依旧,没有一个人回头看她。

山门外的茶棚里,净明接住她,眼睛红红的,什么也不敢问。柳月把那张黄签递给他。

「收好了,贴身放。这是他们自己祖宗画的押。」

秦淮河畔,夜雾未起,一条不起眼的乌篷画舫靠在长干里的僻静码头,舱里点一盏罩纱灯。褚令仪已候在舱中,素衣荆钗,见柳月上船,先把一碗热姜茶递过来。

「见到了?」

「见到了。」柳月把今夜之事简要说了,只隐去黄签,「复籍,出首,栽赃,三样齐活。他们急了。」

褚令仪点头,把茶碗搁下,从舱底取出一只账箱:「正好,今夜长干里的粥棚送七月的月账来。王氏在长干里开了三座赈棚,日日施粥,城里人人称道。我查了三个月,棚里出的米,和他们账上的数,对不上。账上每日支米十二石,三座棚,满打满算煮粥只需七石。一月下来,差出一百五十石。这一百五十石去了哪里,我查不到下落,只知道他们在秦淮河口有三间铺面,夜里总有粮车出入。今夜,送账的人第一次肯露面。」

「你疑他是谁。」柳月问。

「不知道。」褚令仪摇头,「只见账,不见人,前后三个月。我只知道他左手有残,每次交账都把左手拢在袖里。这条渠上替王氏办脏事的,多半是北府裁下来的旧卒,残指的不止一个。」

等了不到一炷香,船板轻轻一响。

一个青衫账房弓着腰进了舱,背上斜挎一把旧弓,斗笠压得很低,左手拢在袖中。他把一摞账册放在案上,声音沙哑:「褚娘子,七月的账。数目都在,您当面点。」

褚令仪低头翻账,腕子从袖口露出一寸。她腕上那枚褚文玉的玉琮,随着翻页的动作,在灯下轻轻一晃。琮上四个旧刻的字,灯影里看得清楚:礼不忘本。

那账房的目光落在玉琮上,整个人骤然一僵。

他的脸在斗笠底下白了一瞬,喉咙里挤出半个不成字的音。褚令仪抬起头时,他左手的袖子被手肘带开,袖口空荡,那只手只剩半截小指。

「足下认得这枚琮?」褚令仪的声音陡然一紧。

青衫人不答,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脚边的账箱,转身跃上码头,几步便没入夜色,背弓的轮廓在灯影里一闪,再看不见。舱板上,散落的账册里,孤零零落下半页赈粮的明细。

柳月捡起那半页纸,褚令仪已经在翻自己贴身的锦囊。她从一枚玉琮的空腔里,抽出一封藏了不知多少年的旧帛信,摊在灯下。帛信的末尾,六个字墨迹沉着:故吏裴谌顿首。

两个人,两纸书,就着罩纱灯的光,一字一字比对。

半页赈粮账的字迹,起笔重,收笔急,「粮」字的末捺总带出一点极小的回锋。旧帛信上那个「裴」字,一模一样。

褚令仪的手指停在纸面上,许久,才低声说出两个字。

「是他。」

十年前祭田旧案里那个据说病死在流放途中的故吏,活着。他在王氏施粥的长干里,替吞没北府伤兵营与赈粮的人,记了十年的账。

柳月把那半页账翻到背面。背面夹缝处还写着半行小字,墨迹比正文淡,是匆忙中添的:伤兵营七月再支三十石,入江口西铺。她把这半行指给褚令仪看。

「北府伤兵营。」褚令仪的声音发紧,「韩什长营里那些断了胳膊腿、等药等粮的人。他们连伤兵嘴里的粮都抠。」

「账房背的那张弓,」柳月道,「是军中的角弓,不是市井猎弓。他在这条渠上,恐怕不只记账。」

两个人对坐片刻,谁也没有再说话。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三更天,画舫解缆,悄无声息转入后渠。船身一震,船头上摸上来一个江州行商打扮的人,满身露水,一句话不多说,从鞋底夹层抠出一封蜡丸密信,双手递到褚令仪手里,返身便走,转瞬融入夜雾。

褚令仪就灯剖了蜡丸,抽出纸笺,一目十行看完,脸色在灯下看不出喜怒。她把纸笺推给柳月。

信上是上游江州的暗线传来的消息,米价、兵船、王氏铺面的往来,写了满满一页。柳月一路看到最后,末尾孤零零一句,没有落款:

建康城的礼,要碎了。

舱外的秦淮河黑沉沉的,画舫压着水,无声地往东园后墙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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