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郡来了三个老妇,是秦娘子绣坊一个女工的同乡,听说建康城有人讲「无夫也可有归」,三人凑了船钱,沿江走了两日。秦娘子怕老人家赶不上二十七晚,自作主张把第二场往后挪了一日,定在二十八黄昏,墙外都已经传开了。绣坊二十个妇人凑了钱,要在墙外阴渠边铺二十张草席,说站着听对不住讲经的先生。太学那边,太常的博士挂出了一张长驳,斥「归者安也」四字是割裂经义、疑误后生的邪说,凡太学诸生,再听此讲者,除名。驳文挂出的当天,墙下报名的人,从三十翻到了六十。
净明把驳文的话也学给她听。博士引的是《郊特牲》: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又引《坤·文言》: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条条是铁案,条条她都背得。
她听了,半晌没说话。博士驳得对。正因为驳得对,她才怕。她要在六十个人面前,亲手把这堵立了千年、每一块砖都烧着经文的墙推倒,而她手里只有半篇没立住的新义。
「还有沈将军那边。」净明的声音低下去,「行府开勘了,主审的是管从事。沈主事使了银子才递进去一件干净衣,回话只有两个字,还是咬破指头写在衣里上的。」
「哪两个字。」
「待命。」
她闭了闭眼。他在勘房里,自己的刀都解了,递出来的还是这两个字。她袖中那张烧角的纸条,忽然变得滚烫:先生守礼,瞻守先生。他守的那个「先生」,若自己都在动摇,拿什么受他这一守。
净明说得两眼放光:「先生,他们越驳,来的人越多!连朱雀航的船工都说,二十八晚要把船摇到后墙外的渠口上听。」
谢珩之听着,脸上没有一点喜色。
「都替我辞了。」她道,「草席不要,船不要,丹阳来的三位老人家,送她们去秦娘子坊里安置,讲……讲不讲,二十八日落之前,我给准话。」
净明愣了:「先生?」
「出去。」
孩子从来没听过她这样的语气,抱着空菜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佛堂里只剩她一个人。西墙根的酱缸已经摆好,净明连墙上的砖都重新试过音。万事俱备,只欠她一句话。
她对着那口缸坐了一整个下午,一个字也没有。
二十七的落日压到墙头的时候,园门外有了动静。不是卞姆姆,是外院的管家,领着两个挑夫,挑进来一副纳采前的循例小礼:四色果子,两匹素色缎,还有一函书。
「王邸送来的。」管家道,「说是王郎亲笔点的书,送大娘婚前解闷。」
人走了,她把果子缎子搁在一边,解开函套。是一部《列女传》,小楷精抄,纸墨都是上好的。王邸送这个,意思再明白不过:进门前,先把这部书读熟。
她翻开第一卷。书页中间,有一处纸页微微发硬。
她抽出那一页,夹层里,落出一张折成方胜的短柬。
没有落款。她展开,是一手温润的字,一笔一画都克制着,处处收着,不肯多出一分锋芒。
「谢氏姑娘妆次:澹幼婴胎疾,不良于行,自分废弃之人,十年婚姻,从不敢作一毫奢望。纳采之典,非澹本心,亦知非姑娘本心。若此一行终不可免,澹对天地立誓:入门之后,以师礼事姑娘,别置精舍,凡姑娘所学所讲,绝不相强一字。九日之内,姑娘若另有生路,无论何等蹊径,但使可信之人递一消息,澹虽愚弱,愿于中全力周全,虽获戾两族,不敢恤也。临柬惶愧,伏惟珍重。」
灯火极小,她捏着那张纸,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没有一句情话。满纸都是礼,都是退,都是一个跛足的人把自己放到最低处,替她把登车之后的每一寸路,都先铺软了。
可她看了三遍,看明白的却是另一层。
他周全的,从来不是「不登车」。他和这满朝的礼、满城的人一样,早已把初九那一步认作了定数。他所有的温厚,都是在定数之内,替她垫一垫脚。别置精舍,以师礼相待,多好的一个人。好到她若再撕一次婚书,倒成了她不知好歹,辜负了这满纸的小心翼翼。
入夜,柳月从夹道上来,没问那封短柬的事,只把一只素瓷碗搁在她面前。碗里是半碗热粥,粥底下卧着周婆子送来的那个鸡子,已经剥了。
「吃。」
「不饿。」
「你不饿,墙那边六十个人,明日要听一个有力气的人讲话。」柳月在她对面坐下,「净明说,你要散场。」
「我在想,该不该让她们来。」
柳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谢娘子,我问你一句话。我十五岁翻后墙那一夜,要是先有人跟我把账算周全了,墙外头有歹人,路上有烂鞋,尼寺里未必肯收我,族里还会给我发丧立牌位。这账一算,我是不是就该回去,盖上盖头。」
谢珩之抬头看她。
「可我那一夜什么都没想。」柳月的声音很平,「我只知道,墙里头是死路。至于是不是活路,要翻过去才知道。路不是坐在墙里头想周全的,是脚底下踩出来的。她们信不信你,是她们的脚;你讲不讲,是你的心。你的心要是只为自己,你讲不出那一句『皆有所养』。这一点,我一个出家人,听得出来。」
谢珩之没有答话,低头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得很慢。粥是热的,一直热到胸口,她心里那团乱麻却没有松。柳月的话她听进去了,可一个人若连心正不正都不敢认,旁人再怎么说,也替她认不下。
柳月收了碗,临走只留下一句:「明晚的经忏,我照排。你若不来,老妪们的经,也照诵。」
外面的更鼓敲了三更。
明晚就是第二场。六十个人,丹阳来的三个老妇,朱雀航摇船来的船工,都在等她那扇门。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柬,又抬头看了看西墙根那口试好了音的酱缸。
一边是六十个要活路的人,一边是一个连恨都叫她恨不起来的好人。
她忽然发现,自己手里那把凿了半辈子经义的刀,对着哪一边,都落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