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这是谭山第二次问陈知白这个问题。
十八岁零十个月的谭山,即将踏入高考考场。距离偷亲未遂那晚已有三个月,这期间,谭山铆足了劲去学习,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拉分上。
她认定了什么便会开窍,虽然不多,但是能让她混沌的脑子分得清轻重缓急——必须要考好,分数是她唯一能称得上底气的东西。
上个月,谭秀从也回来了,情况很稳定,整天乐呵呵的,身板依旧健朗。谭山又过上了姥姥长姥姥短的日子,精气神好得不行,只等高考完便撒欢。
高考前一晚,学校赦免了大家伙的晚自习,暮色沉沉中,谭山头一次知道正常上下学原来是这个滋味,颇有醉氧的感觉,整个人兴奋得很,直奔陈知白家门口而去。
这段时间除了问题目,谭山没有再对陈知白做任何事——不管是能带来好心情还是坏心情的事儿,她全盘推掉,只自己每天咂摸一点开窍的余韵,浅尝辄止便目眩神迷,比提神药还管用。
叩叩。
谭山敲响了陈知白的家门。
好半晌,门从内开,初夏六月,陈知白肩上披挂着一条毯子,整个人倦怠得仿佛刚睡醒。
谭山愣怔:“你发烧了吗?”
“没有,心烦而已。”陈知白将谭山放进屋,“找我什么事儿?”
谭山殷勤地给陈知白倒上一杯凉白开,冷不丁道:“等我考完,我能来找你睡觉吗?”
话音刚落,陈知白立刻面不改色地将刚喝进嘴里的水吐回了杯子里。
谭山:“?”
“无事献殷勤,非尖即盗。”陈知白牙根发酸,“幸好没喝,不然被你赖上了。”
谭山:“……”
她木着脸:“我姥姥最近睡眠不好,考完我要和林四善她们出去玩,回来会很晚,怕吵到老人家,所以我想向你借宿而已。”
“这样啊,”陈知白假笑,“不早说。”
“你答应了?”谭山眼睛亮晶晶的。
“不答应。”陈知白起身,用小腿撵人,“滚蛋。”
“为什么不?”谭山赖在沙发上不走,“你忍心看我一个刚成年的孩子大晚上在楼道徘徊吗?”
“忍心。”甚至听到“刚成年”这三个字,陈知白更忍心了。
听着很有判头的样子。
要是往常,谭山可能就放弃了,可是她现在情绪上头,无师自通了死缠烂打,甚至抱住了陈知白的腰:“陈老师,一日为师终生为母,你不能丢下你女儿不管。”
陈知白:“……?”
她把手背贴上谭山的脑门,真情实感担忧:“精神出了问题会耽误高考吗?”
谭山把脸埋在陈知白小腹处,不吭声。
见谭山大有在这儿扎根不走的意思,陈知白也不想和一个明天就要考试的人耗着,只好妥协:“钥匙在鞋柜上,你自己拿,回来的时候动作轻点。”
谭山当即蹿了出去,卷走一把钥匙,没留给人后悔的机会。
考试的时间按照刻度记,一门课为一个刻度,五门功课考完,彻底解放。
谭山玩到了十一点才回来。
玄关留了灯,谭山静悄悄进来,知道陈知白还没睡。她翻出客卧的睡衣,洗完澡后,敲响主卧的房门。
“进。”
谭山进门后,几步跨到床边,正襟危坐:“陈老师,我有几个问题。”
陈知白正盯着电脑看纪录片,闻言,眼皮都没抬:“说。”
“你说我报什么专业比较好?”
“喜欢什么报什么,”陈知白懒懒道,“反正学到最后都是痛苦。”
“我正经问你呢!”
“我也是正经回答你的,”陈知白将纪录片暂停,看向谭山,“大学是个神奇的地方,看似人文,和社会不太相干,但它们没有任何区别,都在做一件事,那就是把大部分人的脂膏端到少部分人的餐桌上。”
谭山一怔。
“它们没把你当人来培养,不管你学什么,你都会被分成两个部分,有用的和没用的。有用的部分嵌进社会机器中,成为一颗不起眼的螺丝钉,‘没用’的部分会给你带来痛苦和幸福,”陈知白疲惫地半阖上眼,“痛苦于为什么你居然‘没用’,于是想要加倍有用,幸福于……你发现你可以把没用的部分努力变得有用,所以幸福。”
谭山安静地听着,并不是很能理解这些话,总觉得按照陈知白的说法,这辈子算是活到头了。
陈知白叹了口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人不是慢慢死掉的,可能突然有一天,一条命就没了,”陈知白说得事不关己,“你不知道自己哪一天就撒手拜拜,死之前多做点开心的事情吧。”
谭山眨眨眼:“什么叫做开心的事情?万一做了不开心呢?”
“这件事不让你后悔的话,就算你不开心,它也不会时不时翻腾出来耗你心气,这就称得上‘开心’,是抵消了后悔的痛苦而品味不到的开心。”
这是陈知白头一次和她讲这些道理,谭山想要逐字逐句记住,于是紧盯着陈知白的唇看。
陈知白忽地抿了下唇,不说了。
谭山疑惑看去:“怎么了?”
“总之,”陈知白继续放纪录片看,“专业随心选吧。你要是考虑就业,那大学比专业本身要重要,毕竟是第一学历。”
谭山:“老师,你以后要回南城吗?”
她打听过陈知白的老家。
“怎么?”
“我想去南城读书。”谭山直白道。
陈知白拉进度的手一顿:“那边大学多,你可以随便选,挺好。”
谭山将话又剖开两层:“我是想跟你走。”
陈知白闭了闭眼,纪录片是看不下去了,她将电脑阖上,喊人:“谭山。”
“在的。”
“你要做的是慎重考虑自己的未来,而不是随便决定要跟谁走。”陈知白劝导。
谭山:“可是不是老师你说的,选什么都会痛苦吗?”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陈知白心不在焉地瞎扯淡:“你跟我去南城,要是后悔了,万一你赖我——”
“我不会后悔。”谭山打断陈知白的话。
陈知白啧了声,压着不耐。
谭山:“我已经看好了几个学校了,保2争9,这些学校好多专业评级都是top。”
陈知白不想听了,抬手赶人:“滚去睡觉。”
“我不困。”
“我困了。”
“骗人,”谭山冷冷揭穿,“你刚刚还缓存了好几个视频,等我回去了,你肯定不睡。”
“我在梦里看。”陈知白信口开河,敷衍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