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牌旁的红烛将祭台照的瑰红一片,似染了上大段浓稠的血,在浓如黑墨的夜色中,裹挟着血腥的阴沉感扑面而来。
瑟瑟冷风迅疾地压过阶台旁的荒草,发出窸窣声响。
宁无秋手举着聚阴盘,底盘滚烫异常,指针也在漫无目的地疯转。
他心道:来了几次,聚阴盘都是这般反应,便能排除是聚阴盘出现异常了。这般来看,怕不是这里的魂灵都化成了怨灵?
来的时候宁无秋把夜灯也给带上了,他取出里面被吹熄的蜡烛,往祭台方向走去。
整个祭堂似死一般的诡寂,沉闷感密密麻麻从四周压上来,像是处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两人走动时鞋底发的细微摩檫声是此刻唯一的声响。
宁无秋踏上石阶,黑暗中不慎踩到的荒草在脚底下咔咔作响,拂过的风将他的黑衣吹得不住翻飞,似要与夜色翻涌成一片。
方踩上祭台边上的红布,耳边便传回来阵阵嘈杂的嘶吼声,似不甘的魂灵在撕扯着,轰鸣声吵得他脑袋阵阵眩晕,眼前也随之闪过一片黑。
缓了一会,脑子清醒过来,视野泛入亮光。宁无秋拿起手中蜡烛,往前方燃着的红烛借了个火,将夜灯再度点亮。
把夜灯交给身侧的苏子渊,宁无秋对着祭台察看起来。
各灵牌两侧的烛火在风中剧烈摇曳,红木桌上漆面泛着森然的红光,宁无秋俯身凑过去,见摆放灵牌的位置上镌刻莲花图腾,旁侧缕缕烟香萦绕上他的鼻尖,他的内心竟泛起一股宁静。
细看,那莲花图腾凹陷进去的纹路里呈现着深褐色,宁无秋猜测那应该是风干的血迹。
宁无秋数过一遍,祭台上共有七位灵牌,三位在前,四位插空排在后边。灵牌后面还有一道屏风,上面贴着好几道符纸,贴放的位置错落有致,两侧还各挂着道红联。
只见上联道:忧民先殉千古传;下联道:德高望重永流芳。
忧民先殉?宁无秋看到这几字心里不由得笑了声。心道怪不得这里魂灵怨气这么大。
他看向那灵牌上雕着的字,“姚氏之位”、“吴氏之位”等,一番看下来,其上姓氏各不相同。
宁无秋看着一位灵牌上的“陈”字,微眯了下眼睛。
是凑巧还是什么?
两人魂魄相互交换,按理说都能活着,只是身体与他人互换,过上那人的人生。但是此刻祭台上摆着七个排位,那就是易魂者换到另一人身体后,又把占据自己身体的被易魂者给杀了。按照那古籍所讲,为平息怨气,要把尸体给烧毁,留下的骨灰要好好供奉起来。
这样就无法用入魂术法去探寻之前发生了什么。
走下石阶,两人进了祭台左侧那间屋子。
烛火透过灯罩,将这一小方空间映得微亮,两人黑乎乎的影子被投射到墙上拉长。
屋内的木桌上摆放着三个精美小巧的青瓷,其上雕刻着细致莲花纹样。
苏子渊走近,将夜灯在上空晃悠了一遍,看见那木桌上还绘制这黑褐色的奇异纹路。
苏子渊疑惑道:“这是什么?”
宁无秋道:“魂坛,里面存的骨灰,下面的图纹是镇压用的。”
屋内两侧墙边挂着几道卷轴,宁无秋走进,拿过夜灯去看上面文字,发现那是官员任命到此地的文书。
右下方标注着日期,此处共挂着三道,每每相邻着差不多两三年。
日期最早的一道,距此时有二十多年,知府名字落着“姚文之。”
宁无秋转身走出门,往另一间屋子走去。这屋子的桌上摆了四个魂坛,相应的,墙上挂着四道卷轴。
他瞄定其中一道,见上面写着“长浔城知府陈应弦”。目光在落回桌面上,他走近,打开了盖子上印着“陈”字的魂坛。
果然,里面空荡一片,并没有骨灰。
宁无秋道:“真正的陈应弦已经死了。”
“那……”苏子渊转向宁无秋,话还未出口,忽而拔剑出鞘。
听到利剑出鞘的撕啦声,宁无秋蹙眉往苏子渊看去,见他一脸愕然,却是手中执剑,往自己的方向劈来。
宁无秋迅速往向旁侧闪去,那剑刃却未往他偏开的方向拐,本是要绕到他身后的剑身,转为直接向前劈去。
疾迅的剑风在身侧刮过,紧接着像是布料扯断的哗啦声,随着利剑的轰鸣声,齐齐在耳际炸开。
“影子……影子在动。”苏子渊说着,手中动作未停,执剑往那处挥动着,撕扯声一声接着一声响起。
只见身后鼓起的一大团黑,被银刃划成一道道碎片后,便飘飘然往地面坠去,再缓缓陷入地里。在昏黄烛光的映照下,碎块又伸出黑丝,似水藻般在地面游弋,接着几片碎块彼此拉拽着拼凑回原形。
眼睁睁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似雷声将要大作时先出现的闪电般,时隐时现闪过几下,再呈波浪状抖动,然后那影子却忽而平静了下来。
宁无秋微眯起眼睛看着自己那道影子,未再有其他动作。只见地上的影子抬起一只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掐向自己的脖颈!
与此同时,宁无秋感到喉部传来一阵窒息。好像空气中正有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用力的挤压着他的颈部。宁无秋抬手伸向脖颈,想扯开那只他压根看不见的手,抓到的只有一片空气,并未有实质性触感。
随着那只手渐渐收紧,宁无秋不由自主仰起脖子,似一只濒死的白天鹅。鼻腔中的空气变得稀薄,他几乎要喘不过来气,嘴唇微张,额间眉头紧锁,瞳孔失焦往上翻着,微闪的泪渍在眼白上暗涌,雪白的脸涨得嫣红。
苏子渊见眼前场景异变,宁无秋一只手在自己脖子前胡乱地狂抓,白皙的脖颈很快带上几道红痕,人也一脸快窒息的模样,在一旁焦急不已。忽而定睛一看,地上宁无秋影子的手是掐在脖颈,与眼前之人抓着自己脖颈的动作不同,便利落地执剑往地上影子的手腕处连续划过几下。
喉咙间令人窒息的力度骤然消失,宁无秋大口吸入新鲜的空气,还来不及将其吐出,脖颈上的挤压感便再次袭来。
那断开一瞬的手腕,竟是再次长出黑线连接回去,五指紧缩,再次掐上脖颈!
趁着那力道还没收得太紧,宁无秋挤出字:“灯……”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