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这气氛不太对啊。一个护士怼医生,怼得这么直接。这说明什么?说明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也说明阿发在这个医院里没什么威信。护士都知道他是非在编的,怼了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天机没理我。
阿发翻着病历:“上一位主治医生是谁?”
管床护士小声说:“刘主任昨天做的。做到一半,肠子浮肿得厉害,没法缝,就先关腹了。说等消肿之后再做二期缝合。但病人现在这个状态……”
“送去公立机构。”阿发说,“这种情况,我们这里处理不了。”
责任护士的语气更冲了:“就这个状态送去吗?腹壁敞着,路上感染了算谁的?”
阿发没说话。他把病历本往护士站一搁,转身往医务科走。我飘在他后面,继续与天机搭话:「还真是草菅人命。刘主任做到一半就跑了,现在没人管,家属也找不到。这病人要是死在这儿,最后背锅的又是阿发。」
天机还是不理我。
阿发还没走到医务科,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有人在喊“三号床不行了”。阿发转身就往回跑。三号床的病人脸色发紫,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往下掉。一群人围上去,推抢救车的推抢救车,开静脉通道的开静脉通道。阿发也上手了,做胸外按压,一下一下的,按了快两分钟,监护仪上的心跳终于回来了。
急诊科的一个医生也赶了过来,二十来岁,看挂牌姓周。他看了一眼病人,又看了一眼阿发,脸色很难看。“这种情况你让病人转诊?你还是个医生吗?”
阿发刚想说话,周医生的巴掌已经甩过来了。不重,但响。走廊里所有的人都停下了。阿发的脸偏了一下,又慢慢正回来。
“周医生,打人就不对了。”“有话好好说。”几个人上来拉架。周医生被拉开了,还在骂骂咧咧。阿发站在原地,脸上一个浅浅的红印。
护士长站在人群外面。她五十多岁,这两天里我看到她对阿发一直挺照顾,说话温声细语的。但这次,她看着阿发的眼神里没有理解,只有失望。
「天机。哥也看不懂了。阿发说转诊,站在他的角度,一点毛病没有。病人没家属,手术做了一半,腹壁敞着,随时可能感染。转去公立医院,有更好的设备和更多的科室支援。他说错了吗?」
「管理员不要跟天机说话。」
「还闹情绪呢?」
「天机没有情绪。天机只是懒得搭理管理员。」
「天机,这事你怎么看?」
「天机怎么看不重要。但天机建议管理员躺着看。」
我从善如流,侧躺着,跟着阿发和护士长飘到了医院大楼外的花坛处。
花坛里种着几棵茶花,粉色的花瓣落了一地。护士长站在花坛旁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着阿发。阿发坐在花坛沿上,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花瓣。
“阿发。”护士长开口了,“当年你母亲怎么走的,你没忘吧?”
阿发没说话。
“那可是一波三折。”护士长叹了口气。
「天机,你给哥补充补充背景。哥刚才飘得太远,没听全。」
「……管理员,不是跟你说不要跟天机说话吗?」
「哥错了。哥认错。你快说。」
天机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了。
「当年阿发还是仁爱医院的实习生。他母亲出了车祸,被送到仁爱急诊。急诊科医生看了一眼,说无力回天,让家属准备后事。但同行的人里有个人说,她儿子是你们医院的“临”……急诊医生没听全,以为是“领导”,态度立马变了,一边抢救一边往手术室送。阿发当时在手术室外面,听到里面有护士在说“不知道是哪个领导的家属”。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也没说不是。然后他母亲在里面暂时苏醒了,刚好本院最强的一个教授路过,看了一眼,说“交给我吧,我会尽力的”。阿发在外面说谢谢教授。结果医院突然送来了一个VIP病患,要求全院教授紧急会诊。教授说“没事,你等我回来”,然后走了,再也没回来。阿发的母亲,死在了手术台上。」
「还真是经典剧情。所以阿发现在这么看人下菜碟,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阿发坐在花坛沿上,用脚尖碾着一片花瓣。
“我没忘。”他说。
“所以,你是这间医院里最不该放弃那个患者的医生。”
阿发抬起头,看了护士长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开口了。
“所以我才让他转院。那位患者已经感染了,需要昂贵的第四代抗生素。那笔费用他根本无法承受。工地不管,家属找不到,他自己掏不出这个钱。仁爱是什么地方?私立医院。一天床位费够他干半个月。我不让他转院,他留在这儿,用不起药,做不了二期手术,最后还是死。转去公立医院,至少能接受人道主义救助。那边有便宜的药,有慈善基金,有绿色通道。我不是在推他走,我是在给他找一条活路。”
护士长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说的对。能救活病患的终究只有医生。可医生也得有药才能救人。这个道理,我在仁爱待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
阿发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挤出来,又收不回去。他低下头,继续用脚尖碾着那片花瓣。花瓣已经被碾碎了,粉色的汁水沾在鞋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