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还是遗嘱。”
福尔摩斯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位已故绅士,看来替他们考虑得很周全。”
威尔逊先生没有听出其中的意味。
他告诉我们,办公的地方是一间租来的楼上房间,有两张桌子、一座钟、几本厚得叫人发愁的旧名录,以及一位负责检查进度的邓肯·罗斯先生。
罗斯先生也有红头发。
这使威尔逊对该会的真实性更加放心。
“您已经领过两次报酬?”
“是,钱没有问题。”
“铺里的生意呢?”
“下午向来清淡。斯波尔丁能照应,晚一点我再做修理。这样的机会,我总不能因为怕麻烦就推掉。”
他说这话时,神情变得认真了些。
那不是一个轻易会被许诺打动的人。对他而言,每星期额外的四英镑,意味着冬天的煤、房租,以及不必再拖延更换的一块漏雨的屋顶。
福尔摩斯没有笑。
他将剪报折好,还了回去。
“今天还去?”
“当然,我不能无故缺席。”
“那就照常去。我们想先看看您的铺子,您介意吗?”
威尔逊看向桌上的小钥匙。
“您觉得这两件事有关系?”
“我还没有足够的材料下结论。”
福尔摩斯拿出一张干净纸,把钥匙包起来。
“不过,如果有人每星期付给您四英镑,我很想知道,他买到的究竟是什么。”
*
威尔逊的铺子位于一条不甚宽阔的街上。
门面上方悬着典当铺的标志。橱窗里摆着银匙、怀表、一把有裂纹的小提琴,以及两只彼此并不相配的烛台。玻璃擦得不坏,可是窗内陈列的东西太多,光线挤进去之后,便没有多少余地再照亮屋子。
我们到时,街上正有人卸煤。
煤块碰撞铁铲的声音,一阵阵盖过铺里细密的滴答声。
威尔逊的雇员从柜台后抬起头。
那是个年轻人,衣着整洁,脸上有一种很容易使顾客放心的耐心。他先向雇主打招呼,再望向我们,最后看了看哈利。
“钟修好了?”
“好了。”威尔逊说,“几位想看看旧钟。”
“里面请。”
他把挡在过道上的一张椅子移开。
铺子的后半间比前面更暗,却也更暖。木头、旧呢料、钟油和金属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很难称为好闻、却令人相信这里确实在做事的气味。
许多钟在不同的时刻走动。
有的声音干脆,有的略微拖沓;一座高大的落地钟每次摆动,都仿佛先在胸腔深处犹豫一下。
哈利站在我身边,听了一会儿。
“它们没有一起走。”
“它们也未必都在告诉你准确的时间。”威尔逊说,“送到这里来的东西,多半各有毛病。”
他领我们看那座黑木钟。
钟比我预想的大,摆在一张结实的矮桌上。黑色木壳的表面已经失去光泽,正面嵌着发黄的钟盘,下方有四只短铜脚。右侧木板补过一处,颜色比周围浅些,像一块没有完全愈合的旧伤。
“就是它。”
福尔摩斯弯腰看了看上弦孔。
随后,他问能否看看背面。
威尔逊十分痛快地答应了。
我帮他把钟转过来。它比外表更沉,底部擦过桌面时,发出一声低低的摩擦声。
哈利站得离桌角近些,忽然说:“这里沾到墨水了。”
左前方的一只铜脚侧面,果然有一点已经干透的蓝黑色墨迹。
“柜台上什么都有。”威尔逊说。
他拿布擦了擦,没有擦掉。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没有接话。
钟背的木板用螺钉固定。几枚螺钉边缘很亮,与附近积下的灰尘并不相称。
“最近打开过?”
“斯波尔丁清理过几座旧钟。我也拆过。修理铺里,这算不上稀奇。”
“这座钟是谁的?”
威尔逊走到柜台前,拿来一本登记簿。
簿子很厚,皮封面边缘已经裂开。夹在里面的纸条探出长短不一的角,像一群不肯排队的孩子。
他翻了几页,没有找到,便向雇员招手。
“那张黑木钟的票呢?”
“我找给您。”
斯波尔丁伸手去接登记簿。
就在这时,一张松散的纸从书页间滑出来,落在哈利脚边。
孩子蹲下捡起。
我看见纸上有一些抄写的人名,另一面留着几道墨污。其中四点墨迹排列得相当整齐,几乎构成一个小小的长方形。
“这个也是账吗?”哈利问。
斯波尔丁把纸接过去。
“草稿。”
他将它夹回登记簿中,动作很自然。
哈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登记簿翻到相应的一页。钟的当票尚未到期,不能出售;威尔逊只报了大致情况,便将簿子合上了。
福尔摩斯也没有索取更多。
他又看了几座钟,问了两句机芯与木壳的区别,随后挑中橱窗里一只不起眼的旧闹钟,请威尔逊替哈德森太太留到次日。
这使我们的来意显得十分完整。
临走前,年轻雇员将门打开,提醒威尔逊不要误了下午的工作。
“您得先吃点东西。”
“知道,知道。”
威尔逊回头望了他一眼,语气颇为满意。
那种满意一直保持到我们走出半条街之后。
*
“您什么也没问出来。”威尔逊小声道。
福尔摩斯停下脚步。
“您希望我在您的雇员面前,询问谁把三英寸的钥匙变成了半英寸?”
钟表匠愣了一下。
“倒也是。”
“请照常去抄书。钥匙的事,暂时不要提。如果有人问您今天在贝克街做了什么,就说您修好了一座钟。”
“这本来就是实话。”
“很好,实话通常比较容易记。”
威尔逊看了看怀表,终于匆匆告辞。
他走出几步,又回来问,是否需要先付一点费用。
福尔摩斯摇头。
“等我们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再说。”
那位红头发绅士带着满腹疑惑走了。
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哈利才抬起头。
“我想说一件事。”
福尔摩斯停下来听。
“刚才那张草稿,上面放过一个很小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墨点像四只脚。前面左边的那一点,比别的深。还有一只缺了角。”
孩子用手指在掌心比画。
“那座黑钟的一只脚也缺了角。”
我回想起我们转动钟身时看见的铜脚。后面的一只,确实磕掉了很小的一角。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说?”我问。
“他拿走了纸。”
哈利朝铺子的方向望了望。
“而且福尔摩斯没有问那把钥匙。我想,也许现在不适合问墨水。”
我的朋友伸手,替他把被风翻起的领子压好。
“你记得那几个墨点离得多远吗?”
哈利又比画了一次。
大约两英寸长,一英寸宽。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取出小本子,翻开给我看。
我这才发现,在威尔逊搬动那座钟时,他已经记下了铜脚之间的大致距离。
十二英寸。
六英寸。
我望着那两行数字。
街上刚刚过去一辆空车,车轮在石缝间颠簸,发出一连串响声。等它驶远,我发现哈利仍然在看福尔摩斯的本子。
“也是六倍。”他说。
福尔摩斯把本子合上。
“是。”
“那张纸上放的,不是玩具?”
“至少,我们应该再看一看那张纸。”
*
回到贝克街后,我原以为福尔摩斯会立刻去找韦伯女士,或写信请教麦格教授。
他却先把钥匙放到了桌上。
哈利拿来放大镜,又拿来尺子,随后停了一下,望向他。
“可以量。”
孩子这才动手。
我坐在一旁,看着那把钥匙在镜片下显出粗糙的纹路。过去多年留下的划痕、缺口与磨损,挤在一个本不该容纳它们的尺寸里,使它看起来既精巧,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衰老。
“你认为是魔法?”我问。
福尔摩斯没有移开目光。
“我认为它的尺寸值得请教一位懂魔法的人。”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问完以后,我们仍然得知道谁碰过它、何时碰过,以及为什么。”
他将钥匙翻过来。
“假定有人能够让它缩小。这能解释它现在的样子,却不能解释红发会,不能解释每天下午四个钟头,也不能解释为什么一张抄写人名的草稿上,会留下可能属于那座钟的印子。”
哈利放下尺子。
“是不是有人把钟缩小,放在纸上?”
“有这个可能。”
“然后带走?”
福尔摩斯看着他。
“为什么想到带走?”
“因为那座钟很重,刚才你们两个人搬它。”
孩子想了想,把两只手收拢,圈出一个小小的空间。
“要是和钥匙一样小,就可以装进袋子了。”
我低头望着桌面。
半英寸的钥匙安静地躺在那里。
于是,刚才那家昏暗的典当铺,在我的记忆里突然有了另一副模样。我先前看见的,是挤满橱窗的银器、钟表与旧家具;此刻我却开始意识到,某些离开那间铺子的东西,未必需要搬运工,也未必会从门里露出一个足以引人注意的轮廓。
一位拎着小袋子的来客,或许已经拿走了我们需要两个人才能抬动的东西。
而店主正在另一条街上,认真地抄写一百年前的伦敦商号。
福尔摩斯起身走到书桌前,取出信纸。
“华生,下午陪我再出去一趟。”
“去哪里?”
“先去看看那位故去绅士对红头发的热爱,每星期究竟花掉多少钱。”
哈利仍看着那把钥匙。
“可是,钟已经放回去了。”
“对。”
“那就不是偷钟。”
福尔摩斯的笔停在纸上。
他没有立即纠正,也没有赞同,只是回头望了一眼孩子。
随后,他把我刚才挪开的尺子重新放回钥匙旁边。
“这正是我们需要弄清楚的事。”
壁炉钟敲了一下。
经过威尔逊先生的修理,它终于准确地报出了一点钟。
我们三个人同时看向它。
在伦敦另一间楼上的房间里,一位有着鲜红头发的钟表匠,此刻应当已经坐到桌前,摊开了他的纸,开始挣今天的工钱。
而他的铺子里,只剩下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