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儿子先一步把账册合上了。
送我们到门口时,梅里韦瑟看见哈利仍回头望着起居室,神情有些复杂。
“那幅画不总是这么爱说话。”他说。
“它有时候不说?”
“也有些日子,只睡觉。”
哈利点头。
“您还会跟它说话吗?”
梅里韦瑟扶着门。
“会。”
“即使它不回答?”
他看了孩子片刻。
“会。”
哈利想了一会儿,向他道了谢。
我们走出店铺时,前厅那只真正的铜铃又响起来。
我听见里面有个声音问:“钱收了吗?”
梅里韦瑟没有回答。
他正在把门上的牌子翻回“营业”。
*
我们在路边吃了些东西。
哈利把面包掰成几块,吃得比平时慢。福尔摩斯没有要求他说明是否难过,只将装黄油的小碟推近些,又给他的杯子添了水。
“画像能说话,真好。”孩子忽然说。
“是。”我回答。
“但如果它不知道,我问很多次也没有用。”
福尔摩斯放下刀。
“有时候可以换一个知道的人来问。”
哈利看向他。
“姨妈可能知道。”
“可能。”
孩子把最后一小块面包吃了。
随后,他从衣袋里拿出一本小册子,翻到空白处。
我以为他又要列问题。
他却画了一只邮筒。
画得不大像。
最先完成的是那个窄窄的投信口,接着是底座,最后才是筒身。他在旁边画了一个戴帽子的孩子,又画两位大人。
其中一个大人瘦得厉害。
另一个人的胡须被画成了两片相当茂盛的灌木。
我提出了温和的异议。
哈利看看我,再看看纸,决定保留原状。
“今天是这样的。”他说。
福尔摩斯没有替我作证。
*
午后,我把哈利送回贝克街,再与福尔摩斯一同前往布里奥尼寓所。
国王方面已经收到了新的进展说明。
据我的朋友说,那位显赫的委托人最初对支出的去向感到恼怒,随后则认为,只要照片尚未外流,眼下的麻烦就仍然值得解决。
他愿意让人起草一份保证。
福尔摩斯带去的,正是其中的条款。
艾德勒在窗边读它。
今日客厅里有些变化。
乐谱不再零散铺在琴盖上,而是分成几叠,用纸带束着。一只旅行箱靠在墙边,箱盖半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书。
特纳太太走进来添茶时,将一份外文时刻表从椅子上拿开了。
福尔摩斯看见了。
“您准备离开伦敦?”
“我原本就不打算永远住在这里。”
“现在的事使您改变了时间?”
“使我更认真地考虑时间。”
她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我望向那只箱子。
它没有藏起来。任何肯稍加留意的人都能发现,屋子的主人正在整理自己的生活。
真正不容易判断的,是她准备把什么带走,又把什么留给我们。
“这份保证,可以约束他的代理人吗?”她问。
“条款已经包括受他指使的人。”
“他没有亲口指使,却自认在替他办事的人呢?”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作答。
肖正是一个不宜从这句话里被轻轻略过的人。
“我们可以再写清楚。”
艾德勒用铅笔在纸边做了一个记号。
“还有这里。照片交由双方同意的第三人保管。”
“这样可以避免继续发生取走或公开的争执。”
“谁能取阅?”
“需要约定。”
“保管人死了呢?”
“可以指定后续安排。”
“他被别人说服了呢?”
福尔摩斯看着她。
艾德勒把铅笔放下。
“对不起。我知道,继续问下去,您的文件会比照片重很多。”
“律师通常按另一种方式计算重量。”
她笑了一下。
这是这个下午,她第一次显得轻松。
随后,她重新低下头。
“我会同戈弗雷商量。”
“他今天不在?”
“有一项事先约好的事情。他为此腾出了下午。”
她说得很自然。
福尔摩斯没有问那是什么。
我也没有。
诺顿先生在这几天里,已经为并非自己做过的事花了太多时间。我们很难要求他放弃每一项真正属于自己的安排。
“明天上午,我给您答复。”艾德勒说。
“九点?”
她想了一下。
“九点。”
福尔摩斯将自己的副本收好。
她手中的那份留在窗边,纸角压着一支铅笔。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特纳太太问她,另一个箱子是否也要送上楼。
艾德勒回答说,要。
福尔摩斯没有回头。
他已经知道她准备旅行。
至于这趟旅行在她的决定中占多大的位置,我们当时都没有再问。
*
傍晚,贝克街的窗上起了一层薄雾。
哈利坐在小桌旁,将午间的画重新描了一遍。
他没有把我的胡须改小,却给福尔摩斯添上了围巾,也补画了那封已经投入邮筒的信。
信悬在邮筒内部。
他没有真的看见它落在哪里,因此只画了一条虚线,表示自己不知道的那一段。
我站在他身后,望了一会儿,没有提出修改。
“如果有照片寄来,”他说,“我想把它放在这里。”
他从纸夹里拿出一张干净的厚纸。上面还什么也没有,只是已经按信夹的大小裁好。
“可以。”
“暂时先放这张画。”
“也可以。”
他将那幅有两位大人和一个孩子的画夹进去。
那封从出生时留下来的旧信,放在后面。
新纸与旧纸贴在一起,边缘齐得很认真。
*
门铃在晚饭前响起。
哈德森太太去开门。福尔摩斯正在客厅里写字,我则站在门旁,替哈利解开他缠得过紧的一处绳结。
来的是个身材清瘦的年轻人。
他戴一顶软毡帽,帽檐压得略低,深色外套被雾气润湿了肩膀。领口裹着围巾,声音有一点哑,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或者在剧院后门外喊过太多次人名。
他没有进客厅。
“给福尔摩斯先生的信。”
福尔摩斯走过去接下。
信封上的字迹我们已经见过。
“艾德勒小姐差您来的?”
年轻人点头。
“需要等回信吗?”
“不必。”
他似乎并不急着下楼,目光在我们身后掠了一下,正好落到哈利手里的画上。
孩子把画往身侧收了收。
“还没有画好。”他说。
“我没有催您。”
年轻人语气很客气。
哈利抬头看了他一眼。
福尔摩斯取出一点零钱,来客却已经退到楼梯边。
“报酬付过了,先生。”
“哪家递送行?”
“临时替人跑一趟。”
他扶了一下帽檐。
我注意到他的手套很合身,手指收回时,动作比街头信使通常具有的更为从容。
楼下的门开了。
冷空气沿楼梯涌上来,吹动了门边压着的几张纸。
年轻人回过头。
“晚安,福尔摩斯先生。”
“晚安。”
门合上了。
哈利站在栏杆旁,望着下面。
“他也没有写来客簿。”
“因为没有留下。”我说。
“有些留下的人也不写。”
“哈德森太太对此有充分的经验。”
福尔摩斯已经拆开信。
里面只是对明日上午会面的再次确认。艾德勒说,准备工作会在那以前办妥,请我们九点到布里奥尼寓所。
字句很简短。
“她在收拾行李。”我说。
“是。”
“也许希望在出发前,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福尔摩斯将信放到明日的文件上。
“我想如此。”
哈利仍没有离开栏杆。
“你在看什么?”我的朋友问。
“那个送信的人。”
“有什么特别?”
孩子想了一会儿。
“他没有看我的额头。”
这不算一项足以识破什么人的发现。
甚至没有理由被写进案卷。
然而,哈利说完之后,显然觉得那位陌生人值得留下一点好印象。他抱起自己的画,回到桌边去了。
*
那晚睡前,福尔摩斯再次核对了我们已经掌握的材料。
供药的时间、金额与数量能够相互印证。
肖何时接触记事簿,正在由王室随员的书面说明进一步核实。
星期三的衣服、鞋垫与假胡须,也已找到。
我把这些记在一页纸上,给尚未完成的地方留了空白。
“明天能结束吗?”我问。
“至少,艾德勒小姐会给我们答复。”
他说着,拿起那封刚送来的短信,又读了一遍。
壁炉中的火低了下去。
楼上,哈利已经睡了。哈德森太太替他留着走廊里的一点灯光,灯下摆着他明天要穿的鞋。
福尔摩斯将短信放回桌上。
我伸手去关窗帘时,发现玻璃上的雾气被室内温度融开了一小块。
从那里望出去,可以看见贝克街对面的一盏灯。
灯下已经没有人。
我没有理由认为那里曾经应该有人,便把窗帘拉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