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胁公堂。”陈纪又说了一句。
阎五的话卡在嗓子眼,他拇指上那枚玉扳指,突然崩的一声轻响,扳指碎成两瓣,当啷落在青砖上。
他低头看着那两瓣玉,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锦袍的前襟湿了一大片。
法吏上前拿人。两个随从早跪在了台阶底下,那柄银柄鞭掉在青砖上,没人敢捡。阎五被一左一右架住,锦袍的下摆绊在台阶缝里,嗤的一声,撕开半尺长的一道口子。
架过堂下的时候,他一路都在那四十骑里寻人。队首的亲卫别过脸去,像是不认得他。
——
“府君。”陈纪起身,朝上拱了拱手,“平议席具文:本案案卷十一册,人证十四,物证八件,验状两通。验状、对质、当众,断狱三条,今日走完。纪忝坐平议席——案,成立。”
刘亮点头,转向堂下。
“河南尹门下从事阎五。”他开口,市口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越境设卡,截留商货,纵兵伤人——三条,人证物证具在,苦主对质,当堂验明。公堂之上,再行贿赂、出言胁迫,一并入案。”
“依律:无诏无檄、驻兵他郡者,以擅启论;劫留商旅、扣押行人者,以劫盗论;纵兵伤人,罪加一等。”
“三罪并——弃市。”
围在外头那四十骑那头起了一阵骚动。队首的亲卫手按上刀柄——阶下,斥候营的骑队齐齐扯着缰绳,马蹄子原地踏出一阵闷响。
典韦抱着戟,往那边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四十只手,都从刀柄上挪开了。
“案在阳翟,罪在从事一身。”刘亮的声音压过声浪,“案卷抄报豫州刺史府,正本入核曹档——南阳若问,叫他们看档。”
人墙后头,巴七娘踮着脚看完了全程。她今日换了身干净的短打,辫梢系了根红绳,缀着银铃。
她一个眼色都没给瘫在堂下的阎五。她看了看阶上那个人,又偏头去寻台阶下的典韦。眼神晦暗不明,小声跟自己说了一句:
“这趟路,没白跑。”
——
行刑就在市口。
申时过了,人墙重新围拢。
阎五被压着架过来的。身上那身袍子已经不复出来时的光鲜,人被摁下去时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个法吏刚要松手,他忽然挣起来,肩膀奋力地往堂上方向挣扎,嗓子眼里挤出半声:“府君——”
没人应。
他又挣了一下,膝盖撞在青砖沿上,人扑跪在地上。头抬起来,看见阶下的典韦,又把脸别开了。
刀起,刀落。
血从颈腔里涌出来,顺着砖缝淌。最前头的人被吓的往后退了半步。
没有人叫好。
几百号人就这么站着,先前那股子见到袁术门下从事被判了的兴奋劲没了,这会儿真见着人头落地,心底的那份对袁氏的恐惧一点点渗了上来。
对府君的那句:“该杀的一个跑不了,我刘长明不怕担恶名。”,此刻,这一郡人都有了无比清晰的认知。
他们府君,是真敢杀啊!
冯大鞭把上衣披回肩上,跟蒲安并排往外走。两个老汉谁也没说话。走到街口,冯大鞭忽然开口:
“老蒲头,回吧。”
“嗯。”蒲安把两捆路档重新背上背,紧了紧麻绳,“路上,还长着呢。”
————
判词抄件、案卷副本,荀绍一页一页理齐。正本入档;抄报豫州刺史府的文书,明日一早发。
陈纪把判词正本压在案角,提笔在卷首添了两个字——“案例”。他搁下笔:“往后凡无诏越境、设卡截货的,照此办理。今日断的,不止一个阎五——往后哪只手再伸过界河,都照这一页问。”
“金饼六百,一文没动。”顾皓月说,“怎么处置?”
“退回南阳。”刘亮说,“连那卷手书正本一并送还。案卷抄件附在后头。”
荀彧搁下笔,难得笑了一下:“杀从事的事,道上已经先传开了,传到洛阳,就会变成一百个说法。弹章只怕已经在路上。”
“叫他们写。所有章程具落在明处,他们能弹我的无非就是这些。”刘亮说。
“明处归明处,话不能叫人先说了去。”荀彧说,“抢在弹章前头自己上表——三条罪、人证物证、平议席具文,一五一十报给朝廷。”
“拟。”刘亮说,“明日就发。”
魏三进来时带着一股夜里潮湿的寒气。
“四十骑出了颍川,星夜南奔,一口气没敢停。”他说,“许县钱主那几个人,今日也在人堆里看审。看完回了客栈就没再露面。”
“南阳那边,道上怕是已经传开了。估计不出两日信儿就能传回袁府上。”魏三咂咂嘴,“还有个说法——说书先生已经把渡口唱名编成段子了,茶棚里一晚上讲三回。”
“由他们讲。”刘亮说。
——
第二日,西市口。
巴七娘拦住遛马的典韦,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昨日应了的——我请你吃羊肉。”
“……俺正当差。”
“下差呢?”
“……遛马。”
“马遛完了呢?”
典韦抓了抓后脑勺,黑红着一张脸,“俺……后日。后日下差早。”
巴七娘站在货栈门口,看着那个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眉眼一点点弯下来,莞尔一笑。
大牛跟岑青照旧往城门洞里去巡视,正巧碰上这一幕,拿胳膊肘碰岑青:“答应了!”
“听见了。”岑青掏了掏耳朵。
——
消息顺着驿路往北去了。
洛阳,西园诸营的夜操,火把一日比一日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