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泡面,加了你寄的酱。”
对面秒回:“又是泡面!贺槿茂你的胃是铁打的吗?”
“你寄的酱,”贺槿茂打字,“就是为此准备的。”
“胡说!那是让你拌面条的!正经手擀面!”
“医院没有手擀面。”
“那你回家吃啊。”
“我在值夜班。”
对面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发来一张照片:深夜的工作室,案板上摆着一排小碟子,每碟一筷子菜,在试菜。照片角落里露出半本翻开的深蓝色册子,边角磨得起了毛。
“第一百零三道,”对面说,“试了四个版本,都不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不对。”
贺槿茂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一百道菜的册子,这些年他翻过无数遍,每一道的备注他都背得下来。第一百零三道往后,都是这几年陆续添上去的。只有第一百道,那页还是空的,只在页脚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
他打字:“慢慢来。你的舌头不会骗你。”
“那是,”对面得意洋洋,“我这舌头,百万粉丝认证的。”
“还没百万。”
“九十九点八万了!四舍五入就是百万!”
贺槿茂笑了,把手机扣在桌上,挑起一筷子面。泡面这种东西,他从小就不爱吃,汤太咸,面太软。可拌上那勺酱,就成了全世界最好的夜班饭。
吃到一半,电话又响了。急诊。
“贺副主任,儿科转过来一个,八岁男孩,肱骨髁上骨折,移位明显,家属要求手术。”
他三两口扒完剩下的面,灌了半杯水,起身下楼。
处置室里,小男孩哭得撕心裂肺,妈妈抱着他,自己也跟着掉眼泪。贺槿茂蹲下来,视线跟孩子平齐,看了看他吊着的胳膊。
“叫什么名字?”
“豆、豆豆……”孩子抽噎着。
“豆豆,我是贺医生,”他说,“你这个地方,骨头歪了,我要帮你扶正。会疼一下,就一下,你敢不敢数三个数?”
“敢……”
“那你数,数到三,我们就弄完了。”
孩子含着眼泪数数,一,二——数到二,贺槿茂的手已经动了,牵引,复位,一气呵成。孩子愣了一下,忘了哭,低头看看自己的胳膊,又抬头看看他。
“叔叔,”孩子挂着眼泪问,“你怎么数到二就弄了?你骗人。”
“我犯规了,”贺槿茂面不改色,“罚我送你一个东西。”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这是秦护士长塞给他的,说是哄孩子用的,科里每个大夫口袋里都有几颗。
“疼吗?”妈妈紧张地问。
“疼了一下下,”豆豆攥着糖,认真地说,“但是这个叔叔犯规,送了我糖,扯平了。”
麻醉、透视、两枚克氏针,微创,没有切口。
手术中,孩子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盯着无影灯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叔叔,你这个灯,跟我们家浴霸一样吗?”
器械护士小林的手一抖,差点笑出声。
“不一样,”贺槿茂盯着透视屏幕,手上的导针稳得纹丝不动,“这个比浴霸贵。”
“哦,”孩子想了想,“那你轻点用,别弄坏了。”
“好,”贺槿茂说,“你也别乱动,你的骨头比灯贵。”
孩子认真地“嗯”了一声,真的就一动不动,一直到手术结束。
老韩在旁边调节麻醉深度,笑着说:“小贺,行啊,哄孩子一套一套的。自己家要是有孩子,肯定带得好。”
贺槿茂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自己家。他低头看了一眼透视屏幕上那两枚位置完美的克氏针,心里想的是另一间屋子,城西,六楼,厨房很大,灶上的火总是很旺。
那也算家。某种意义上,早就是了。
凌晨四点五十,贺槿茂把孩子送出手术室,妈妈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他侧身让开,说了句“应该的”。
“等孩子拆了针,”他嘱咐,“带他来门诊复查,周三上午,我在。”
“周三您不是……”小林在旁边提醒,他周三排的是手术日。
“调一下,”贺槿茂说,“我先看他,再上手术台。”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坐在休息室里写交班记录。
一夜,两台手术,一个重症,一个孩子。都很顺利。
早上七点半,他先去ICU看了一眼。车祸伤的病人各项指标平稳,家属守在门口,一对中年夫妻,眼睛肿着,看见他,扑通一下就要跪。贺槿茂眼疾手快,一把架住。
“使不得。”
“贺医生,您是我们家的恩人……”女人哭得话都说不囫囵,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往他白大褂口袋里塞。
贺槿茂按住那个信封,推了回去,力道不重,但很坚决。
“好好照顾他,”他说,“他醒了第一句,肯定想喝粥。去准备粥吧,白粥,熬烂一点。”
夫妻俩愣了愣,千恩万谢地去了。小陆跟在后面,小声说:“贺老师,您连人家醒了想吃什么都知道?”
“全麻醒了大都想喝粥,”贺槿茂往病房走,“记住了,下次家属慌的时候,给他们找点事做。人一忙,心就不乱。”
小陆掏出小本子就记。记完抬头,发现他们贺副主任站在走廊窗户前面,看着楼下,没动。
楼下是医院的正门。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门口的香樟树绿得发亮。有个拎着保温桶的人影从门口走过,贺槿茂的目光跟着那个影子走了几步,才发现认错人了。
不是他。今天是周一,他说的是周三来。
贺槿茂收回目光,转身去交班。
写完记录,他点开备忘录。最上面一条的标题还是那三个字,“再等等”,建在手机里很多年,从城东那间青年公寓,一直记到现在。
他在下面添了一行:
“副主任医师的第一个夜班。凌晨三点,他问我恰饭了吗。面很普通,酱很好。”
打完字,他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那个日子,快到了。”
窗外,城市在晨光里醒过来。早高峰的车流在高架上慢慢汇成河,城西的方向,有个人大概刚剪完视频,正趴在桌上补觉,手机屏幕还亮着,对话框停在最后一行:
“周三你夜班,我给你带饭。老规矩。”
贺槿茂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关掉手机,走进清晨的交班会议室。新的一天开始了,他现在是副主任医师了,要管的病人更多了,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可凌晨三点那句“恰饭了吗”,跟六年前一模一样。
什么都没变。这就够了。
周三晚上,风寄简真的来了。
拎着三层保温桶进的骨科病区,一进走廊就被认出来了。值班的小护士捂着嘴跑去报信,等风寄简走到医办室门口,秦姐已经带着三四个人在那儿候着了。
“小风!可把你盼来了!”
“秦姐,”风寄简把保温桶举了举,“值夜班的饭。你们的在边上这个袋子,一人一份,卤牛肉和卤蛋,别抢。”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贺槿茂正在写病程记录,听见动静抬起头。那个人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白T恤,头发乱蓬蓬的,一手拎着保温桶,一手被护士们拉着问东问西,答得眉飞色舞。
目光越过人群,两个人对上了。
风寄简冲他晃了晃保温桶,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贺槿茂看懂了。七分咸。
他低下头继续写病程,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只有耳朵尖,一点一点地红了。
秦姐眼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眯眯地招呼大家:“都来都来,趁热吃——哎,小贺那份谁也别动啊,人家特意留的。”
喧闹声里,风寄简拎着最底下那个单独的小保温袋,溜达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过了一会儿,贺槿茂端着两份病历过来,把病历放在窗台上,接过保温袋。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楼下的车流。
“周三上午,豆豆来复查了,”贺槿茂忽然说,“针长得很好。”
“哪个豆豆?”
“肱骨髁上骨折那个,”贺槿茂说,“八岁,数到二就被我复位了。”
“你又犯规。”
“嗯,”贺槿茂打开保温袋,第一层,糖醋排骨;第二层,芦笋虾仁;第三层,一饭盒米饭,上面卧着个溏心蛋,“罚了他一颗糖。”
风寄简看着他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咀嚼的速度慢下来。这个动作他看了十几年,从江州的食堂看到金陵的医院,从来没看腻过。
“好吃吗?”
“七分咸,”贺槿茂说,“十分好。”
风寄简满意了,趴在窗台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备忘录里那个日子,是不是快到了?”
贺槿茂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你偷看我手机?”
“谁偷看了,你自己上次落在沙发上,屏幕亮着,”风寄简理直气壮,“‘那个日子,快到了’。什么日子?”
贺槿茂把一块排骨夹到他嘴边:“吃。”
“我自己有手……”
“吃。”
风寄简就着他的筷子把排骨叼走了,腮帮子鼓着,含混不清地嘟囔:“不说拉倒,反正我猜也猜得到。”
“猜到什么?”
“不告诉你,”风寄简咽下排骨,冲他得意地一扬下巴,“说出来就不灵了。”
贺槿茂看着他,没再问。
窗外,城市的灯一直铺到天边。走廊那头,护士们分吃卤牛肉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糖醋排骨的甜香。
这个周三的晚上,跟过去几百个周三的晚上,没什么不一样。
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