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号,”贺槿茂把刀收起来,面无表情,“够了。”
“为什么是加号?”
“一颗心太俗,”贺槿茂说,“加号好。加号的意思是,我们俩加起来,才是完整的。”
风寄简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知了叫得震天响。操场的围挡后面,有工人吆喝的声音,挖掘机的声音,可老槐树底下这一小片阴凉里,安静得像时间停了。
“贺槿茂。”
“嗯?”
“2027年8月16号,”风寄简伸出手,小拇指翘着,“不管那时候我们在哪儿,在干什么,变成什么样,都得回来。”
“嗯。”
“一起挖,一起开,”风寄简一字一顿,“谁不来,谁就是小狗。”
“这个约定十年前……不对,四年前就说过了。”
“再说一遍,”风寄简瞪他,“拉钩。”
贺槿茂伸手,勾住了那根小拇指。
“拉钩上吊,”两个人异口同声,“一百年,不许变。”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四年前埋盒子的时候,说的是十年不许变。现在成了一百年。
一百年也行。风寄简想。一百年最好。
拉完钩,两个人都没急着走。
风寄简靠在树干上,仰头看那一大片浓荫,忽然说:“贺槿茂,你还记不记得,初一报到那天?”
“记得,”贺槿茂说,“你在学校里迷路了。”
“我没迷路!”
“嗯,没迷路,”贺槿茂慢悠悠地说,“就是坐在这棵树底下哭。”
“谁哭了!那是……那是迷眼睛了!”
“嗯,迷眼睛。”
风寄简抬脚要踹他,被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躲开了。
“那天我找了你四十分钟,”贺槿茂看着树冠,声音放轻了些,“找到你的时候,你就在这儿,抱着书包坐着。看见我第一句话是,‘贺槿茂,这树好大’。”
风寄简不吭声了。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十二岁,新学校,人堆里找不到一张熟脸,他慌得不行,就挑了全校最大的一棵树坐下。他想着,树这么大,贺槿茂一抬头就能看见,就能找到他。
果然找到了。
“所以后来每次,”风寄简低声说,“埋盒子也好,吵架和好也好,我都往这儿跑。这棵树找人是真灵。”
“不是树灵,”贺槿茂说,“是你每次都坐在原地等。”
风寄简扭头看他。
“你坐着不动,”贺槿茂跟他对视,“我就能找到你。”
临走之前,两个人跟老槐树拍了张合影。
自拍,风寄简举着手机,两个人站在树干前面,身后是那排身高刻痕和两个名字缩写。快门响的瞬间,贺槿茂忽然开口:
“风寄简。”
“干嘛?”
“盒子里的信,”他看着镜头,忽然说,“2027年,你看了别哭。”
咔嚓。
照片定格。风寄简愣神的表情和贺槿茂微微上扬的嘴角,一起留在了那棵一百三十岁的老槐树前面。
“你什么意思?”风寄简放下手机,“你信里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贺槿茂!”
“2027年你就知道了。”
“我现在就想知道!”
“现在知道,”贺槿茂迈开步子往校门口走,“就不灵了。”
风寄简追上去,一路追问,追到校门口,也没问出一个字。
门卫大爷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打闹着走远,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下午,两个半大孩子蹲在操场边上挖坑,一个挖,一个指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纸,嘀咕了一句:
“等2027年,我还在这儿。到时候,我得看看那盒子里装的什么。”
离开江州的前一晚,两家人凑在贺家吃了顿送行饭。
饭是两家妈妈一起做的,苏晚晴烧了糖醋排骨,许慧兰炖了莲藕排骨汤,贺云山负责炒时蔬,风远航从柜子里翻出一瓶存了几年的酒,给四个大人都倒上,又看了看两个小的,给他们一人倒了半杯。
“少喝点,”苏晚晴说,“明天还要赶车。”
饭桌上说的是些家常话。许慧兰叮嘱儿子按时吃饭,说医院食堂再忙也要去,“你胃不好,别学你们科那些老大夫,泡面凑合”。苏晚晴叮嘱的也是吃饭,只不过方向相反:“你去了杂志社,别只顾着拍别人做菜,自己也得好好做、好好吃。”
“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贺云山放下筷子,看着两个年轻人,“你们俩在金陵,一个城东,一个城西,隔着大半个城。周末多走动走动,别跟现在似的,各忙各的。”
“我们大学四年就这么过来的,”风寄简说,“周六据点,雷打不动。”
“上班以后哪有周六,”风远航抿了口酒,“医生要值班,你们杂志社跑活动,都是周末。”
桌上安静了一瞬。
“那也走动,”贺槿茂说,“他下班晚,我去接。我值班,他来医院食堂,我请。”
“听见没有,”苏晚晴笑,“人家都安排好了,你们俩老的瞎操心。”
风远航举杯,跟贺云山碰了一下,忽然说:“老贺,咱俩也碰一个。这四年,俩孩子在金陵,互相照应,比咱们想得强。”
“嗯,”贺云山跟他碰了杯,“往后也一样。”
“往后,”风远航把杯里的酒干了,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往后还长着呢。”
那顿饭吃到了九点多。散场的时候,两家大人在楼道里又站着聊了会儿,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风寄简和贺槿茂先回的家,各自开门,又同时停住。
门对门。十五年了,从三岁到二十二岁,这两扇门之间隔着的楼道,他们走了不下几万次。
“明天几点的高铁?”风寄简问。
“九点二十。”
“我也那趟,”风寄简说,“我妈买的一起的票。”
“嗯,”贺槿茂说,“我知道,我爸去取的票。”
两个人站在楼道里,忽然都没说话。声控灯灭了,谁也没拍手,就这么在黑里站着。
“贺槿茂。”
“嗯。”
“这回走了,”风寄简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听不出情绪,“就不是放假回来过暑假了。是……搬走了。”
“嗯。”
“这扇门,以后一个月开不了几次了。”
“嗯。”
“你就会说嗯?”
黑暗里,贺槿茂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门对门住了十五年。从明天起,不门对门了。”
风寄简没接话。
“但是风寄简,”贺槿茂的声音很稳,“你记不记得你五岁那年,在这楼道里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家好香啊,做的什么’,”贺槿茂说,“然后我妈给了你一块糖醋排骨,你啃得满嘴是汁,还说以后要天天来我家吃饭。”
风寄简笑了:“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贺槿茂说,“门对门不住了,饭还做。楼道没了,路还有。你这个人,我从三岁看着长到二十二岁,不差城东城西这四十分钟地铁。”
声控灯忽然亮了,是对面哪家开了门又关上。两个人都看清了对方的脸。风寄简的眼眶有点红,贺槿茂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可眼神很软。
“谁要你追,”风寄简别开脸,去摸钥匙,“说得我跟个姑娘似的。”
“比喻不当,”贺槿茂说,“姑娘没你这么能吃的。”
“贺槿茂!”
“早点睡,”贺槿茂开门进屋,探出半个身子,“明天,金陵见。”
“金陵见。”
两扇门,一先一后地关上了。
那个夏天结束的时候,风寄简回了金陵,入职《金陵味道》杂志社。
入职第一天,秦主编把他叫到办公室,没谈工作,先给他泡了杯茶。
“三年前那篇《一碗面的火候》,”秦主编把茶杯推过来,“方老师在我们编辑室念过。他说他只改了俩错别字,我们都不信。这两年看了你的视频,我信了。”
“秦老师……”
“别叫老师,叫秦哥,”秦主编摆摆手,正色道,“小风,杂志不比学校,跑选题、盯拍摄、赶截稿,都是苦差事。你大学攒的那点名气,在这儿用不上,从头来。”
“我明白。”
“明白就好,”秦主编靠在椅背上,“不过我看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你师父方远舟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做菜的人,心里得有人。”秦主编看着他,“做杂志也一样。心里装着读者,写出来的字才是热的。”
风寄简走出主编办公室的时候,把这句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记完,他想了想,在后面又加了一行:给一个人做的第N道菜,第101期,还没更。
那个视频号,大学四年更了一百期。第一百期的标题是《毕业:第一百道菜,留白》。评论区有人问,为什么留白。他回复说,这道菜要等一个日子,等到了才做。
什么日子?他没说。
入职第二周,他报了第一个选题:《深夜食堂,开在医院里》。
选题会上,他把策划案投在大屏幕上:凌晨一点的医院食堂,下夜班的医生护士,一碗面,一碟小菜,那些在医院里熬过最长夜晚的人,都吃些什么。
“做医院的深夜食堂,”有人小声说,“这选题谁吃得多,谁心里最清楚吧。”
会议室里有人笑。风寄简面不改色:“我认识的医生,经常忙到晚上十点才想起没吃饭。这个选题,全国几千万医务工作者看了,会有人记得按时吃饭。”
秦主编听完,拿笔敲了敲桌子:“过了。小风,拍摄注意别打扰医护工作。”
“知道。”
散会的时候,实习生小姑娘凑过来:“风老师,你是不是有熟人在医院啊?”
“嗯,”风寄简收着电脑,很坦然地说,“一个姓贺的大夫。以后你们谁加班落下一身病,都可以找他。”
“骨科?”
“骨科,”风寄简想了想,补充道,“不过胃疼也管。他什么都管。”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贺槿茂的临床轮转,也正式开始了。八年制的后几年,他跟专硕并轨,进了金陵市第一人民医院——医科大的附属医院,开始穿着白大褂,跟着祁教授的团队,从最底层的住院医干起。
第一天进科室,带教的副主任让他先去换药室熟悉流程。他给第一位病人拆线的时候,手很稳,动作很轻,病人是个老太太,拆完线看了他半天,说:“小伙子,你这手,天生是干这个的。”
贺槿茂道了谢,低下头继续写病历。
写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风寄简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金陵味道》杂志社的工牌,崭新的,挂在脖子上。
配文:贺大夫,我今天也上岗了。
贺槿茂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动,回了一张照片:白大褂的胸牌,金陵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住院医师,贺槿茂。
配文只有一个字:嗯。
发出去三秒,对面回了一串语音,点开,是风寄简的笑声:“你就不能多打两个字?”
贺槿茂打字:忙。
对面:忙还秒回?
贺槿茂看着那行字,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接着写病历。写了两行,又掏出手机,补了一条:
中午吃的什么?
对面回得飞快:食堂,糖醋排骨,七分咸。
贺槿茂把手机收起来,这回是真的收起来了。病历写得很快,字迹跟处方签上一样工整。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九月的金陵,梧桐叶刚开始黄,城东的天上飘着几朵云,云往西边去。
城西有个人,大概也在看云。
一个城西,一个城东。
一个故事刚刚开始,另一个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