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贺槿茂起身,把床头的保温杯递过来,“马跃给我开的门。喝水,然后吃药。”
风寄简就着吸管喝了水,吃了药,忽然看见贺槿茂眼睛底下的两团青黑。
“你昨晚没睡?”
“睡了。”
“骗人,”风寄简盯着他,“你眼睛里全是血丝。”
贺槿茂没接这个话,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铺在床头桌上。
“这是什么?”
“康复计划,”贺槿茂说,“六周。第一周,手指活动,每天五组。第二周开始握拳。第四周,腕关节被动活动。拆石膏之后,第六周到第八周,主动屈伸,我给你做。第八周以后……”
“等等等等,”风寄简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张表,表格做得工工整整,周数,动作,组数,注意事项,一应俱全,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复查时间,每隔两周,周三下午,市一院骨科门诊。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昨晚。”
“你不是睡了吗?”
“做完睡的。”
风寄简举着那只打了石膏的胳膊,看看康复计划,又看看贺槿茂,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贺槿茂。”
“嗯?”
“我就是骨折了一下,”风寄简小声说,“又不是要残了。”
贺槿茂收拾桌子的手停住了。
他背对着风寄简,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来。风寄简这才发现,这个人的眼睛红着,不是熬夜熬的那种红。
“风寄简,”贺槿茂的声音很低,“昨天在急诊室,你猜我在想什么?”
风寄简摇摇头。
“我在想,”贺槿茂一字一顿地说,“那口锅四十斤,一百度。你宁可把自己的手摔断,也没让它翻了。”
“那锅翻了要烫着人……”
“我知道,”贺槿茂打断他,“你就是这种人。从小到大,发烧四十度说要给我做饭,胳膊断了先问锅洒没洒。”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风寄简的床沿上,看着他的眼睛。那个距离很近,近得风寄简能数清他的睫毛。
“所以我决定了,”贺槿茂说,“我以后,学骨科。”
风寄简愣住了。
“你的腰,你的手,你的骨头,”那个人一字一字地说,“都归我管。”
风寄简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学哪个科,是你自己的事……”
“是我的事,”贺槿茂说,“我刚才说的,就是我自己决定的。”
“那你也不用说得像……”
像什么,风寄简说不出来。
像求婚。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炸得他耳根瞬间烧透了。他把头扭到一边,瓮声瓮气地说:“随你便。”
贺槿茂直起身,嘴角动了一下。
“对了,”风寄简忽然想起来,“比赛怎么办?后天就选拔了,我这手……”
“比不了就比不了。”
“那怎么行,温学长准备了那么久……”
“那就,”贺槿茂看着他,“你动嘴,别人动手。”
周日,校内选拔赛。
礼堂临时搭的赛台,十二组选手,评委是请来的三位酒店主厨。风寄简坐在操作台旁边的椅子上,右手吊着绷带,用左手和一张嘴,指挥温叙完成了他那六道菜。
卯时的豆腐改成了文思豆腐,温叙的刀工切不出那个粗细,风寄简就站在旁边,一根一根地纠正:“粗了。这根行。手腕放松,用胳膊带。”
温叙切到一半,忽然笑了:“风寄简,你现在说话,跟我一模一样了。”
“近朱者赤。”
“行,”温叙点头,“赤得好。”
六道菜出齐,评委席低声商量了很久。有位老主厨把那碗文思豆腐的汤喝了半碗,放下勺子,问:“这豆腐,谁设计的?”
温叙朝旁边让了一步:“他。”
“手伤了?”
“小伤。”风寄简说。
“手伤了还来,”老主厨看着他吊着的胳膊,点点头,“厨子这行,要的就是这股劲。”
那天的选拔,他们组拿了第二,进了省赛。
宣布名次的时候,温叙把奖状塞给了风寄简:“你的。”
“我一根菜都没切。”
“菜是你的,”温叙说,“我就是个代加工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观众席。第一排,一个高个子坐在那儿,从头到尾,目光没离开过操作台旁边的椅子。
那个人是早上八点到的。选拔赛十点开始,他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了两个小时,谁路过都撵不动。有工作人员问他是不是选手家属,他说,是。
“你朋友又来了,”温叙说,“去打个招呼吧。这回,人家可是正大光明来的。”
风寄简举着石膏胳膊走过去,在贺槿茂旁边坐下。
“怎么样?”他晃了晃奖状,“第二。”
“嗯,”贺槿茂说,“看见了。”
“我厉害吧?单手都能拿奖。”
“厉害。”
风寄简得意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贺槿茂在看他的石膏。石膏上,那个土豆太阳和那碗乱线团的面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小小的图案。
一个小青龙。
画得很笨拙,一看就是左手画的。
“你什么时候画的?”贺槿茂问。
“昨晚,”风寄简挠挠头,“左手,练了半天。”
贺槿茂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小青龙,看了很久。
六月的太阳从礼堂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截白石膏上。医嘱,太阳,面,小青龙,挤在一起,歪歪扭扭,满满当当。
像他们挤挤挨挨的、谁的也插不进来的,十九岁。
苏晚晴是周日傍晚赶到的,拎着两个保温桶,进门先骂了儿子十分钟,骂他不早说,骂他报喜不报忧,骂着骂着眼泪下来了。风寄简举着石膏任她骂,嬉皮笑脸。
骂完儿子,她转头看见贺槿茂,眼泪又上来了,拉着他的手就要鞠躬,被贺槿茂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阿姨。”
“小贺,”苏晚晴眼睛红红的,“阿姨不跟你客气。他这个手,以后……”
“以后我管,”贺槿茂说,“阿姨,我说到做到。”
苏晚晴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忽然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像揉自己儿子一样。
“阿姨信你。”她说。
两个保温桶,一桶是鸡汤,一桶是黑鱼汤。苏晚晴把汤倒出来,看着儿子喝汤,嘴里还在念叨:“伤筋动骨一百天,黑鱼汤长骨头,一天一碗,一顿都不许落。”
“妈,六周就好了。”
“六周一百天有区别吗?都是伤!”
风寄简求助地看向贺槿茂。贺槿茂端着碗,慢条斯理地说:“阿姨说得对,一百天。”
“贺槿茂!”
“嗯,”贺槿茂面不改色,“喝你的汤。”
养伤的六个星期,贺槿茂来得比上课都勤。
第一周,风寄简的右手连筷子都拿不了。左手吃饭,夹菜夹得满桌都是,米饭扒进鼻孔里。马跃看不下去要喂他,被他拿脚踹开了。
周六,贺槿茂来了,看见他左手跟一盘宫保鸡丁搏斗,看了三分钟,把筷子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干嘛?”
“张开嘴。”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张嘴。”
风寄简跟他瞪了半天,到底没瞪过。那顿饭,是贺槿茂一筷子一筷子喂的。鸡丁喂进去,花生米挑出来;青菜喂进去,姜片挑出来。风寄简的口味,他比风寄简自己还熟。
喂到一半,马跃回来了,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默默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你室友出去了。”贺槿茂说。
“看见了。”
“他不吃饭吗?”
“他说他去食堂,”风寄简嚼着鸡丁,含混不清,“说这儿有点挤。”
贺槿茂的手顿了一下,耳朵尖红了,喂饭的动作却停都没停。
第二周开始,康复训练。贺槿茂捏着他的手腕做被动活动,一下,一下,一边做一边数。风寄简疼得直抽气,他就把动作放得更轻,轻得像在碰什么瓷器。
“你轻得都快没效果了。”风寄简说。
“有效果,”贺槿茂说,“书上说,早期活动度,宁可慢,不能猛。”
“什么书?”
“四十多篇文献。”
风寄简不吭声了。他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手,忽然说:“贺槿茂,你知道吗,你现在特别像个大夫。”
“本来就是。”
“还没毕业呢。”
“那也比你强,”贺槿茂捏着他的手腕,翻过来,“患者。”
“患者投诉你。”
“投诉也没人受理。”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人都笑了。十八岁生日那晚天台上的对话,谁都没忘。
六周后,拆石膏。
还是市一院,还是骨科门诊。石膏锯开的那一刻,风寄简的右手腕露出来,细了一圈,皮肤白得发青,他活动了一下,僵的,像生了锈的合页。
“慢慢练,”医生看了看新拍的片子,“骨头长得很好。谁给你做的康复计划?很专业。”
风寄简举起那只手,冲旁边努了努嘴:“他。”
贺槿茂站在旁边,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那张新片子。骨头对位良好,骨痂生长满意。他看完,紧绷了六周的下颌线,终于松开了。
出医院的时候,风寄简举着失而复得的右手,在太阳底下翻来覆去地看。
“贺槿茂。”
“嗯?”
“今晚想吃什么?”
“你的手还不能……”
“一碗面,”风寄简打断他,“就一碗面。我左手都能做的那种。”
贺槿茂看着他,看着那条白了一圈的胳膊,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到底没拦。
那天晚上,601宿舍的小电锅里,煮了两碗阳春面。右手还不能颠勺,风寄简就用左手下面,右手扶着锅沿。面出锅,清汤,葱花,卧了一个蛋。
贺槿茂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汤都喝完了。
“怎么样?”风寄简问。
“七分。”
“才七分?”
“面坨了一点,”贺槿茂放下筷子,看着他,“但是,十分好。”
风寄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七分咸,十分好。这是他们之间新的话。
窗外,六月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旧石膏——风寄简非要带回来留作纪念的那半个炮筒——轻轻晃了一下。石膏上,医嘱,太阳,面,小青龙,挨挨挤挤。
风寄简看着它,忽然说:“贺槿茂,等我手全好了,给你做满汉全席。”
“不用满汉全席。”
“那要什么?”
贺槿茂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阳春面就行。做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