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深蓝色的薄雾笼罩大地。
南莞柠从黄昏坐到深夜,姿势几乎没变过。桌上堆满了书和草稿纸,页角卷着,墨迹叠着墨迹,有些数字被反复划掉又重新写上去。
笔尖在纸上唰唰地走,她一行接一行地展开,推导过程严丝合缝,每一步都落在她熟悉的规则里。可越是严密,她心里越慌。
白天那一幕不断从纸面浮上来,逼着她承认,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识也许全是错的。
她盯着那一串无穷尽的小数,喉咙发紧。如果这些公式还成立,那她看见的东西就不该存在。如果她看见的那些都是真的,那她学了这么多年的知识又算什么。
真是荒唐。
此刻她坐在这里,拼命用数字去证明一件亲眼见过的事不可能发生,这个行为本身就够诡异的了。
亲眼所见,她要如何抵赖?
南莞柠算得胸口发闷,索性丢下笔,下楼倒水。刚喝了两口,门那边就响起两声轻叩。她转头,从窗户里看见了傅晏承。夜已深,他站在门外,身影被窗框裁去大半。
“这个时间,你怎么来了?”
傅晏承没回答,只是看着她,淡淡一笑。
“你不会一直没走吧?”
“我不放心你,想等你房间的灯灭了再走。没想到你到现在都没睡。”
算下来,傅晏承这是在外面等了整整五个钟头。瞥见他肩上那层薄薄的湿气,南莞柠心里一阵愧疚。她上楼拿了条毛毯,把门虚掩上,和傅晏承一起走到院子里。
雾散了,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冒了出来。两人披着同一条毯子,仰头望天。看得久了,那些数字和公式竟一点点退下去。大脑仍旧一片混沌,好在胸口的闷气散了些。
傅晏承搂着她,静静地陪着。他也想不通南莞柠白天经历的一切,那样的事放在他眼前,他一样没法解释。
“你信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不会因为一件事就白信了,它只是暂时没法解释,不是错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你不会觉得害怕吗?”她问。
傅晏承转头看着她。夜色里,他的眼神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从不急着说什么漂亮话。
“你怀疑什么,我就陪你一起去求证什么。如果你觉得太累了,暂时什么都不想相信,不想做,我也陪着你。等你准备好了,我随时可以出发。”
漫天璀璨的星光下,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便不愿再分开。他的目光逐渐灼热,如一段薄如蝉翼的绸带,将她眸中细碎的星芒轻轻收揽,温柔缱绻,光彩流转。
“下次,等你准备好的时候,”他说,“可以带我去见见那位程小姐吗?”
南莞柠点头,将脑袋窝进他的颈窝里。
*
画展设在一栋旧洋楼里,楼下是西画,楼上是国画。林予默把两场票都买了,想着傅斯瑾平日工作忙,难得出来一趟,总该看点他真正喜欢的东西。
果不其然,傅斯瑾站在一幅油画前停了很久。
画上是一片暮色里的河岸,笔触粗粝,颜色压得沉郁。水面上有一块不规整的白色颜料,近看突兀得近乎莽撞,像是不小心甩上去的一笔。可只要往后退几步,那团毫无章法的白便有了着落。
“这个画家名叫顾秋棠。”林予默在旁边小声介绍,“她一辈子没结婚,一心扑在绘画上。她的作品得过很多奖,可惜三十几岁就病死了。”
“她的笔触看着粗,其实每一笔都收着。”傅斯瑾俯身凑近,想看清那层颜色是怎么叠上去的,“你看这片水面,用的是刮刀,不是笔。她在跟古典的那套讲究作对,是一位非常有自己想法的画家。”
楼下展厅的画师叫沈漱玉,在法国巴黎待过十几年,晚期的作品基本上都是中西合璧。傅斯瑾站在那幅《晚牧》前看了半天,分析道:“她把中国画的留白用到油画里了。你看这里,西方的画讲究填满,她偏要空出来。”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也配挂在这里?”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是一个端着下巴、一脸鄙夷的男顾客,“哎哟!古往今来,哪个大师不是男的?这俩娘们能火,走的是什么路大家心里都有数。”
林予默的火一下就上来了,刚要过去,被傅斯瑾揽腰带了回来。
“先生贵姓?”傅斯瑾走过去,站到那个男顾客面前。
那人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你这样懂画的人,大名该记在哪本画史上。顾秋棠的画在巴黎沙龙挂过,沈漱玉的作品被三家美术馆收着。你说的那条近道,她们没走。倒是你,逛了半天,连一幅画好在哪都说不出来,只会挑画家的性别说事。这样的眼力和艺术品味,难怪只配站在过道里。”
林予默微微偏头,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她的目光从那人身上扫过,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物品。
周围几人纷纷朝这边看过来。男顾客脸上挂不住,狠狠瞪了傅斯瑾一眼,转身走了。
两人来到画展最后一幅作品前。画中的少女明眸亮齿,一头柔顺的长黑发从肩上垂下来,耳边缀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温润得像两滴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