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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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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庆五年四月初一,京城里落了一场春雨,街面上湿漉漉的,车马碾过去,溅起细碎的泥点子。藏海告了十日假,赶在清明要回江宁府迁坟。高明提前三日便动身了,带着观风和拾雷先去打点,将坟地周边的杂草清了,又请了当地的石匠新刻了一块碑,碑上按藏海的意思,只刻了“先考蒯铎先妣赵上弦之墓”几个字,旁的一概不写。

那日西暖阁里批完了最后一摞折子,藏海起身收拾案上的文书,忽然道:“臣明日要出京一趟,十日便回。”

百里弘毅正拿着那只黄杨木鲁班锁在指间转花,闻言手上顿了一顿,抬起眼来看着他:“去哪儿?”

藏海将一摞折子码齐了,搁进架子里,背对着他道:“江宁府。臣父母的坟在老宅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十几年没有正经修过。臣想回去把骨骸迁出来,葬在城外向阳的山坡上,重新立一块碑。”

百里弘毅将鲁班锁搁在案角,从椅子里直起身来,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两息,忽然道:“朕跟你去。”

藏海转过身来,面上带着一丝藏海少见的踌躇:“陛下不必去。臣自己去便好,高师父和观风拾雷都跟着,路上不会有事。朝里的事——”

百里弘毅摆了摆手打断他,从御案后头绕出来,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仰着脸望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藏海熟悉的、不容置喙的执拗:“朝里的事朕交代给赵秉文了。朕上回能去湖广,这回便去不得江宁?你迁坟是大事,朕想在旁边看着。再说了,”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藏海面上,声音低了些,“你一个人去,站在你爹娘坟前,朕不放心。”

藏海垂着眼没有说话。他大约猜得到百里弘毅的意思——上回在诏狱地库里看见那两具人皮之后,他在西暖阁里吐了一夜,百里弘毅守了他半夜,什么也没问,只让人熬了姜汤来,一勺一勺地喂他喝下去。那夜的事,两个人都没有提过,可藏海知道百里弘毅记着。他沉默了几息,终究没有推辞,只躬了躬身:“那臣去给陛下备一辆稳当些的车。”

百里弘毅弯了弯嘴角,走回御案后头坐下,将那鲁班锁重新拿起来在指间转着:“备辆宽敞一点的,别颠得朕骨头都散架了。”

第二日一早,青呢暖轿从西华门出去,后头跟着十几匹快马,御前侍卫在前头开道,周擒芳带着几个小太监在后头押着行李。陆烬陆燃还在牢里,没有百里弘毅发话,大概这辈子要把牢底坐穿,百里弘毅换了一身月白的长衫,头上戴了玉冠,坐在藏海身侧,掀着帘子看了一眼,不知道怎么的想起了陆烬陆燃。如今御前侍卫和宫女太监换了一批新面孔,都是藏海一个一个亲自挑的,从前头禁军里选拔上来最拔尖的,做事也稳当。但是百里弘毅心里老有一根刺,说不清在哪里,就像现在这样看到御前侍卫挎着绣春刀骑在高头大马上,英姿飒爽,却想起陆烬陆燃。

“要不把陆烬陆燃打发去边关,曹静贤那些干儿子养得都很好,就这么关到老,可惜了。”百里弘毅问道。

“陛下仁厚。”也没说具体怎么办。

百里弘毅又道:“你要是觉得秋后问斩稳妥些,那朕也没意见。”

藏海横了他一眼,“陛下仁厚,要臣当这个恶人?”

百里弘毅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这样,朕打算将一众逆党秋后问斩,爱卿惜才,替他们求个情,如何?”

藏海瞟了他一眼,不过表情是默许了。

过了一会儿,百里弘毅挤过来要和藏海坐一边,藏海觉得他烦,但到底没有发作。隔着帘子听着车轮辘辘的声响,他将袖中那半枚碎玉摸出来在掌心里握了握。碎玉温润如初,藏海阖上眼靠在车厢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着。

从京城到江宁府,走官道快马加鞭也得七八日。百里弘毅在路上倒不催,遇着驿馆便歇,遇着茶寮便停,有时还让侍卫去打听当地的土产,买一包笋干或者一篓橘子回来,搁在车厢里跟藏海分着吃。走到第六日上,过了淮河,沿途的景致便渐渐不同了。北方的黄土渐渐换成了南方的青绿,田埂上开着紫色的蚕豆花,水塘里浮着新发的菱叶,远处的山被雨洗过,青翠翠的,像是拿淡墨晕开的一幅画。

百里弘毅将帘子掀开一道缝,望着外头的景致出了半日神,忽然侧过头来朝藏海道:“你小时候便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

藏海将手中那卷《礼记》合上,搁在膝头,望着窗外掠过的一片水塘,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臣的老宅在江宁府城外三十里,背靠着一座矮山,门前有一条溪。臣小时候常跟狗剩去溪里摸鱼,摸着了便拿柳条串了,提回家让娘煎着吃。”

百里弘毅没有再问,只将帘子放下来,靠在车厢壁上,望着藏海微微垂着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朕想看看那条溪。”

藏海垂着眼,将膝上那卷《礼记》拿起来,翻开折角的那一页,声音平平的:“那条溪早就干了。十几年了。”

到江宁府那日淅淅沥沥下着雨。高明已经在城外的驿馆里候着了,见了藏海和百里弘毅便迎上来,先朝百里弘毅行了礼,又朝藏海点了点头,压着嗓子道:“坟地那边都收拾好了。老槐树还活着,枝繁叶茂的,底下那一片荒草我让人清了。石匠的碑也刻好了,就搁在坟前头,等你们来了便立。”

藏海应了一声,将随身带着的包袱搁在驿馆里,只拿了那只紫檀木匣和那半枚碎玉,便往坟地方向去了。百里弘毅跟在他后头,两个人各自撑一把伞,都没有说话,只有靴底踩在田埂的湿泥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响。

老槐树果然还在。树干比藏海记忆里粗了许多,皮上裂着深深的纹路,枝丫间挂着几片新发的嫩叶,被春日的风吹得沙沙响。树底下那一片荒草已经被高明带人清过了,露出底下一方矮矮的土坟,坟头上压着几块旧砖,砖缝里长着一丛瘦弱的野菊。藏海在坟前站了一会儿,将那只紫檀木匣搁在坟前的石头上,掀开盖,从里头取出那半枚碎玉,在掌心里握了握。碎玉温润如初,断口处光润得几乎看不出裂痕。他蹲下身去,伸手在坟前的泥土上刨了一个浅坑,将那半枚碎玉搁进坑里,拿土掩上了,又伸手在土面上轻轻拍了两下,拍平了。

百里弘毅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没有出声。他等藏海站起身来,才走到坟前,低头看了看那方矮矮的土坟,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藏海,朕问你一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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