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过。可太平公主身在其中,想来不会伤及陛下。他们原本想找理由将内卫全部调走,我与你有同样的顾虑,这才想着或许能有办法让内卫待在皇城不动,既不干扰禁军,也能随时听令。另外为陛下安全着想,我们也不得不留些后手,近期我会让你和风行风影司一起到陛下身侧护佑。到时若有不测,有你两人在也能撑到内卫前来。”
杨禾听完她的安排后确认可行,“姐姐这么说,我能多有几分把握,只是为保计划顺利,大阁领凤凰绝不能留在宫中。另外风影司现在长安,需要加紧传信。至于其他的,我自有打算。只是姐姐,虽说是公主寻你,但公主既然能寻到你,必然能知晓你同我的关系。这等谋划若是成功还好,稍有意外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为保万一,我要同公主见一面,一来将姐姐的嫌疑洗刷出去,二来...既然公主用到我,我自然需要她回报的东西。”
上官婉儿看她在此情形下还为自己打算,露出欣慰的笑意,“你同温开相处时间长了,现在大有长进。既然你想见她,等到上元节时,我带她来此同你商议。”
“多谢姐姐,其实我只想能多留个后手,图个稳妥罢了。”杨禾笑笑,又拉着人说好一会儿话才休息。
正月十五一过,杨禾同太平公主之间的商议敲定,至此政变前最后一步算是落定。
上元节夜破晓之前,她又寻隙出去同温开相见,两人将双方知道的事情沟通完毕,又吃了顿香甜的油锤,开始为不知何日到来的政变做准备。
正月十六上午,杨禾与风行两位影司被上官婉儿以“身有煞气,能抗病魔”的借口调到迎仙宫集仙殿为陛下日夜守卫。
正月二十二日凌晨,皇城之内出现一丝不同寻常的声音。
张柬之等人先率左右羽林兵及千骑五百余人,从洛阳宫城北面的玄武门进入紫微宫。进入玄武门后,他派李多祚、李湛与驸马都尉王同皎前往东宫迎接太子李显。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面对闯宫谋事的禁军,李显本人却临阵犹豫,不过最终在王同皎的强行扶抱下还是骑上马,往武皇帝的寝居赶去。
而在众人劝诫太子并且往宣武门出发时,内卫府中也出现两方对峙的局面。
早已投靠张家兄弟的白黎得到闯宫的消息,瞬间想到宫变,而宫变首当其冲者自然就是她所下注的二张。白黎紧急下令召集人手,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内卫府大殿上聚集七八十人,准备前往迎仙宫救驾。
就在他们点人齐备,想要出门时,一个身影迈着四方步挡在众人面前。
“白阁领带着这么多人想往哪去?”小云身着千牛卫官服,看眼白黎,又看向新上任的阁领赤蛇,无语一笑,“怎么你也跟着一起胡闹?”
“识相的速速躲开,太子等人带兵进宫,想要对陛下不利。”白黎大声呵斥,带着身后几十人想往外走。
“照我看,你们还是在此处待命为好,否则别说内卫府出不去,就是自己的性命怕是也要交代在这里。”小云背着手站在白黎面前,气定神闲地小声说道:“看在多年共事的份上,我才如此劝你,希望你能听得进去。”
“就凭你!”白黎讥笑一声,刚拔刀相向,只听到周围脚步生四起,甚至头上也有细碎声响。她抬头一看,房梁上全是身着重甲、手持箭矢的内卫,等外面响动停下后她才发觉内卫府早已被人团团围住。
“放心,若是陛下那边真有什么,自然有你立功的机会。只是现在怕是要委屈一会儿了。”小云将她的刀卸下,回身望向寂静无声的皇城,在内卫府门前傲然站定。
因内卫没动,禁军飞从未快进入迎仙宫,并在迎仙宫的廊庑下将二张当场斩首。
温开站在廊下看着那两个美貌的人头,彻底松下一口气,又想起因他们而死的永泰郡主三人,忽然脑海之中有一个想法冒头。可还没等他细想,张柬之等人又准备往寝殿中去。
风影司站在集仙殿御床西侧,听着外面传来的声响,暗自松下紧绷的眉头,看向杨禾。
杨禾自然明白这是二张被杀的响动,面具之下勾起嘴角,又转头看向床帏内的皇帝。
武皇帝面容憔悴,闭目养神中也难有安稳的面容。
“太子殿下到!”
随着宫人的一声高呼,太子李显同张柬之及身后黑压压的禁军卫士进入殿中。
杨禾和风行将手放在刀柄之上,可陛下却没有苏醒的迹象。
大殿之内一时陷入死寂。
须臾之后,武皇帝才闭着眼睛问道:“何人觐见?”
“是儿臣来给母亲问安,不知母亲今日身体如何?”太子李显走到御床之前作答。
“问安?”武皇帝睁眼起身,坐在床榻前向外看去,冰冷说道:“我儿果真孝顺,如此问安当真是前所未见。”她隔着珠帘看向站在阶下诸位大臣,高声问道:“是谁作乱?”
张柬之腰间别着黄色圣旨,走上台前禀告,“回陛下,是张易之、张昌宗两人预谋造反,臣等已奉太子之命将其诛杀。只因担心走漏消息,这才没有提前禀告。在皇宫禁地举兵诛杀逆贼,惊动天子,臣等罪该万死!”
武则天没有理会他,起身后穿出珠帘,站到众人面前。看着眼前的“忠臣良将”,她背手对太子说道:“既然二张已被诛杀,你们的目的达到,可以回东宫去了。”
太子李显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更不敢接话。
杨禾没忍住翻个白眼,甚至抽空短暂地想这:这个人究竟能不能当好皇帝?
眼看局面陷入僵持,率领禁军的桓彦范站出来,“回禀陛下,当初天皇把太子托付给陛下,如今太子年岁已长却仍居东宫。可天意民心早已思念李家天下,群臣不敢忘怀太宗、天皇的恩德,因此才尊奉太子诛灭逆臣。臣等希望陛下将帝位传给太子,以顺天下民心!”
武皇帝冷哼一声,反问:“若朕不同意呢,尔等想要弑君不成?”
随着皇帝不悦,杨禾与风行瞬间拔刀,一左一右站在皇帝面前。
下方的禁军早见识过杨禾的能耐,居然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还有些吸气之音。
跪拜在地的温开不知发生什么,起身一看,只见杨禾手持横刀,鹰瞵鹗视,杀意凛凛。
就如她所说,银白色的面具才此情形下更具威慑之力。
桓彦范眼见情形不对,正想上前解释,却被崔玄暐拦下。
只是还没等崔玄暐上前谏言,武则天的手便率先指向他,“崔相公,朕对你不好吗,你可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也和他们一样,逼迫朕于殿前?”
“回陛下,臣请求陛下退位,正是报陛下大恩大德!”崔玄暐立在一侧,等待陛下再言,可不想却皇帝没有再搭理。
只因为武皇帝在昏暗的大殿之内,看到另一个向前张望的身影。
她手臂一动,指向稍后一点的位置,拔高音调问道:“温开,莫非你也想劝朕退位?”
温开弓身上前,在阶下跪下,恭敬一拜,“回陛下,微臣不想劝陛下退位,只是自古帝王,无有不选接任者。昔尧舜之世,传位于贤,终归天命有属;尧崩之后,天下归于舜,舜崩之后,天下归于禹。今陛下身为千古第一女帝,临御天下十五载,扫平边患,安定社稷,然神器之重,终须有托,陛下被传位之事困惑多年,如今正是顺应天命、效法古圣之时。太子已过不惑,仁孝宽厚。惟有奸人蔽塞天听,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臣等此举,实无冒犯陛下之心,还望陛下能体谅太子贤明孝顺,将天下还于李唐子孙。如此,既可保李唐社稷绵延不绝,且待百年之后,陛下与天皇相逢于九泉之下,亦可伉俪情深,无负先帝托付之重。”
武则天听闻,不由得身形一动,面庞上的怒气也消散不少。
张柬之见状忙拿出别在身侧的圣旨,跪地恳求道:“望陛下能效法先贤,传位太子。传位诏书臣已代陛下拟定好,请陛下画敕就是。”
武皇帝没有回话,只是重新躺回床榻之上,合眼休息。
众人很有眼色的退出去。
温开临走前看眼向站在床头杨禾,却看她面露疑色。
杨禾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她总觉得陛下回身上床时眼底似有些笑意。
而且在众人退到殿外跪地等待后,“病恹恹”的皇帝不仅没有惊惧痛心,甚至还吃了一盏上官婉儿端来的酒水才沉沉睡去。
就算再怎么没有心机,杨禾还是发觉此事别有一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