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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劫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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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竟然能会对田地买卖一事如此上心,还知道有好几千亩,这倒是少见。”杨禾看她一眼,总觉得她对秦州中发生的事情反应过于强烈,“只是现在二张权势滔天,就算他们作恶如此,想来陛下也不会严厉查办。咱们还是先办好护国寺的事,另外的,我想温开会有打算。”

小云点点头,表示确实如此,又想说些什么,可看杨禾也似有愁容,便没多说。

等二人回到山中,天已黑透。

为不被人发现,山坳的流民并不敢多点火把,只留必须生火的炉灶,所以整个山中只有零星几点光。小云与裴振武和村民们一起做饭搭房,杨禾则在一点点亮光下去找温开。

和离开前一样,他还是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可面前却堆着各种衣裳包袱还有书信。

“这是什么?”杨禾仔细看那些东西,不知道有什么用。

“都是他们最近抢来的,我本想登记在册,可却发现了这个。”温开将手中的书信递过去,又道:“根据赵小强所说,大前天有一行人连夜出城,到此处却被追来的人杀害。赵小强在他们走后想去寻找是否有遗留的财物,却在一块石头下发现这封信,上面写着一个日期,二月十五。”

“追杀的人能力太差,这么重要的东西都不检查,还将尸体留在原处,若是内卫怕是活不到领取下一个任务。”杨禾仔细查看信封,没看明白有什么异常,于是将信和打开的火折子分别放在石头两侧,拉着温开的手,要为他清理伤口。

温开眼瞅着包在掌上的手帕被猛地撕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会儿就好。”杨禾没有停下,而是用匕首先将他手上的水泡挑破,又用事先打湿的手帕为一点点擦拭伤口。

两人的体温在交叠的手指间传递,伤口上的微痛伴随沾着冷水的凉意,使温开心头有种异样的悸动。

他看着杨禾专心致志的侧脸,被捏着的手指指腹不自觉地勾起。

杨禾没察觉到他的反应,等清理完伤口,又为他上白药。直到用麻布包扎完毕,她才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向他腰间和大腿,缓缓说道:“手上的伤我能帮你,至于其他地方...等晚上让裴振武去找你。”

“我自己没问题。”温开举起只是红肿却没有破的左手,庆幸黑色的光线下,她看不出自己脸红。

杨禾看他这么说,只好点点头,然后带着人一起去用膳。

等众人吃过晚饭想要休息,温开才又开口,说今日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没做。

听闻他的推测,杨禾和裴振武一起下山,到距离城门十公里外的路上埋伏。

果不其然,刚过午夜,她就听到有人疾驰而来。

两人早就伺机而动的人在夜行之人前蒙面窜出,假装劫匪将那五个人洗劫一空后,确定送信的人并不知道任务内容后才将人放走。

等回她们带着抢来的东西到山坳查看后,大家才发现温开推断不错,这些人正是奉宸府派出给护国寺传信的,包袱中带着的东西正是查案的四人画像和官职介绍。

“你怎么知道奉宸令会有这么一出?”裴振武不解,更没想到的是居然连时间都计算得如此准确。

“他给我们看的东西都太过规矩,规矩得有些离奇,这绝对不是奉宸令的作风。至于时间,我们日夜赶路,定会比他们先入县城。一般钦差到案发地,定会先去县衙。他们若是不想走漏风声,只能是夜半入内。”温开检查后发现张易之没有命护国寺的人下死手,只是让人认清楚脸,另外在问答上不要疏漏。

等做完这些,今日才算是彻底消停。

杨禾让小云去和照看病人的孙大娘挤一挤,裴振武则去找赵小强同住。温开因为身份不同,被人特殊安置在新的棚屋中。

他本想早些安寝,可疲乏至极的状态下再加上对百余名百姓的担忧,使他如何都无法入眠,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出去散心。

却不想在安置生病孩童的棚屋中,听到杨禾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循声找去,只看她盘腿坐在角落中,怀里还抱着个三四岁的孩童。

“你怎么还不睡?”杨禾见他过来也很吃惊,“快回去休息。”

“这话应是我来问你,”温开上前摸摸孩子的脑袋,发觉还是有些烫,把孩子头上的湿布换水后才问,“怎么是你来照看?”

“今夜本应是孙大娘轮值,可她身体不好,我让她睡觉去了。”

“对这些孩子,你好像格外上心。”

“听孙大娘说已经死了两个。”杨禾说着,怀中孩子发出一声短小的哼唧,她忙轻声哼着小调去拍孩子后背。

“那也要量力而行,你已经奔波多日,就因为这般损耗,赵老先生才说...”眼见着她不在意自己,温开很气闷,向她伸手要孩子。

“你给的药我一直在吃,还想怎样?”杨禾看他还想要将孩子接过去,没忍住对着他的小腿轻踹一脚,命令道:“滚去睡觉。”

温开稍稍吃痛,收回手却没有离开,“我陪你。不然你独自守夜也是无趣。”

预料到她肯定会拒绝,他又率先出击,“我发现你对孩子总是格外在意。江州铁矿上的男童,璟元,还有永泰郡主的孩子,以及现在这些。”

“毕竟孩子也没做错什么。”杨禾确定怀中孩子睡熟,才将人安置在被褥上。

“是否与你在内卫的经历有关?赵老先生说灸身柱穴要在孩童时期才有效果。”温开一想到这件事总是忍不住感到心疼。

杨禾想想,觉得告诉他也没什么,“有一部分原因是内卫的经历,不过‘稚子无过’是我阿娘说的。我娘是罪奴,在一个贵人家中侍奉,被人强占后有了我。罪奴的孩子当然也是罪奴,她侍奉那些贵人,我就侍奉贵人的孩子。可是在我九岁那年,贵人因为章怀太子案被牵连,全家流放岭南。我这个年纪本应去掖庭宫,可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要将我一并发配岭南。是阿娘用自己所有能给的东西求他们网开一面,再次核查后我才逃过一劫。阿娘求他们的时候总说‘稚子无过’,所以记下了。”

“当年章怀太子案牵连甚多,许多在襁褓之中的李唐后人也没能逃过,你阿娘为你确实费尽苦心。”温开听她说起身世,也难免是一声叹息。

“其实我清楚,对于皇帝来说斩草除根没有错。我收到灭门命令的时候也是毫不留情,我杀的人,杀的李唐子孙,杀的无辜稚子也算不清了。可是我觉得绝大多数的孩子都不应该遭受这些,那这大人物的权利倾轧,谋算制衡,稍微带动的涟漪里就有这种人微不足道的生命。我有时候会想,可能是我阿娘在我的身上,留下这一点恻隐之心,为我维持残存的一点人性。”杨禾的视力很好,在黑暗中也能看到温开所在,还能在说完话后对着他笑。

“人生在世,诸多身不由己。正如你所说,你手上虽沾满鲜血没错,可放眼朝中哪个官员手上没有几条人命,只是形式不同而已。你用刀剑,我用笔锋。为排除异己,打压异党,栽赃陷害、罗织成狱、深文周纳,屡见不鲜。往往一个折子几行文字之下就是几十人几百人的判罚。如果碰到陛下逆鳞,涉及造反一事,那更是血流成河,死者不计其数。你能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还怀有恻隐之心,已实属不易。”说到杀人一事,温开并不觉得她的行为有多恶劣,多不可饶恕。

刚进入内卫时他不懂,只觉得内卫是鹰犬是爪牙,可时间久了才发现,什么官员清流,本质上和内卫并无不同。

“没想到法正严明的温大人,竟会如此急着地为我开脱?”杨禾听他说得言之凿凿,好一番道理,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处决二妃时他对自己咬牙切齿地模样,不禁好奇,“你们这些人的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现在怎么不是当初恨得我的时候了?”

“我说的是实情,并非偏袒于你。”温开不愿承认自己的私心作祟,又追一句,“况且狄阁老也觉得你确有善心。”

“真的?”杨禾坐在他对面,身体前倾想要努力看清他的神情,“温大人当真没有半点维护之心?要是换成白黎和黑曜,也是这个说辞?”

“这...”温开脑子里想着同样的话要是那两个人说出,自己肯定不信。

他不知道怎么答话,正准备找话题绕开,却发觉下巴一紧,意识到自己的胡须被人攥在手里的刹那,又被人往前拽着,引得他不自觉向对面凑近。

“这什么?温大人还准备找哪些理由为我开解,快说说?”杨禾将人拉到自己面前,静静等待着他的回答。

可此时的温开哪里还能说出半句话。

他只能躲开那灿若星辰的双眼,克制胸口翻涌的热意,在浓稠的黑曜中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堪堪压下那颗想要一亲芳泽的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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