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了,即将摧毁一切的怪物。
……
裕一和悠二形影不离。
在外人看来似乎十分正常,毕竟裕一的眼睛让他离不开自己的“眼”。此前他极少出门,也是不想给悠二添麻烦。
现在的话,大概是按捺不住寂寞、想要融入大家吧。
孩子们这么想,大人们无所谓。
“真是聪慧的孩子……如果不是目不视物,恐怕会更早察觉异样吧?”经历了两个月的修习,竟然还能在祭祀仪式开始的第一时间察觉不对并伪装……真是了不得。真奈缝补着衣裳,和一名执事闲谈着,笑容温柔可掬,“献给邪神大人的祭品,果然还是越优质越好。”
“是呢,”执事笑着应是,话语里写满了仁爱,“裕一聪慧、悠二康健,兄弟二人都是难得值得培育的素体呢。下次就让他们兄弟一起接受‘净化’吧。”
“——我们一定会培育出神子那样完美的祭品。”
他们的影子在黄昏中显露出狰狞的本貌。
成年教徒们欣赏着裕一掩藏起来的惶惑,以他的痛苦为食粮,只等孩童气喘吁吁逃入死胡同的那一刻,再微笑着堵到巷口。
这份绝望还没彻底发酵完成。
还需要等待时机。
可如果时机永远无法到来怎么办?
裕一这么想。
他的右手指甲这几日被咬的坑坑洼洼,攥紧拳头时能清晰感受到掌心的痛感。
那些缺口参差不齐,有的深到快见了肉,碰一下就疼,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每当脑子里那些念头开始翻涌,手就会自己抬起来,牙就会自己咬下去。
他该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做?如果他还看得见或许还有一丝可能,但现在这种情况,悠二要怎么带着目盲的累赘逃离这噬人的血海?
他数过。白天巡逻的守卫大约十五人,脚步很规律,绕着教坛外围走一圈大概要半刻钟;执事十来个,大部分时间待在前殿和偏殿,偶尔会到后院来;成年教徒至少也有五十个,他们的脚步声很重,呼吸也粗,和在教坛里长大的孩子不一样。
剩下三十几个孩子,有的比悠二还小,最小的那个大概才三四岁,走路还摇摇晃晃的。
最难的地方在于要如何逃离周围的森林……裕一记忆里,他们似乎坐了很久的马车才穿过林地到达教会,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他踟蹰。
他这些天总和悠二一起拾柴,为的就是摸清楚这片森林的深浅……然而,它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幽深可怖。
光靠他们两人是不行的。
可谁又会帮助他们?
教坛里的人?那些孩子自己都自身难保,更何况他们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生活在怎样的环境里。那些大人?心智成熟的他们比无知的孩童更加可怕,他们对自己在做什么一清二楚、甚至乐在其中。
怎么办?
裕一在路上反复思量。
他不敢在教会内露出太明显的思索姿态,失明让他对他人的视线毫无所觉,完全不知道是否有人在观察他们。正因如此,他必须随时藏好自己的小心思。
悠二提醒:“哥哥,小心石头喔。”
“……嗯。”
无解,无解,无解……
他又想要啃咬指甲,可一只手在悠二手里一只手抱着木柴,于是便只能靠抠树皮这种方式来缓解莫名的躁动。碎屑扎进指甲缝隙,棉针般的痛感令他好受了些。
“说起来,由纪他们说教里要来新的执事——好像是从其他分会调过来的?”悠二蹦蹦跳跳,没有任何烦恼能追上他,“不知道是和哲也先生一样严肃的人,还是和信隆先生一样和蔼的人……”
“哈,真令人期待啊。”管他什么人,左右都是想要他们命的人。裕一心中不愉,这下好了,又多了一个阻碍。
那天晚课结束后,执事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们直接回屋,所有孩子都被留了下来。裕一听见执事的脚步声从前面走到后面,又从后面走到前面,像是在等什么人。
“孩子们,”执事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今天有一位新来的执事要和大家见面。他以后会负责你们的日常起居和经文修习。来,太马「Taima」先生。”
裕一听见了那个人的脚步声,每步落地都压得很实。那是个成年男人的脚步,比教坛里那些执事轻,又要比那些护卫稳。
“你们好,孩子们。我是新来的执事,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太马。”
新的执事开始接触在场的每个孩子。裕一听见他的脚步声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走过去。每到一个孩子面前,他都会蹲下来,和那个孩子说几句话——问名字,聊聊大致的过往——然后与他们握手。
“……”和新执事短暂接触过后,裕一在旁人看不到的角落嗅了嗅自己的手指。
稍纵即逝的气味拨动了裕一敏感的神经。多亏那场仪式的“福”,他现在对气味再敏感不过。
铁器的味道,但和寻常铁制品不太相似,他从没在任何执事身上闻到过类似的气味,而且那个人……给人感觉干净过头了。
……或许,会是他想的那样?
悠二回房间的路上兴高采烈:“新执事看起来很好相处,真是太好了!”
“嗯。”
他没有看到身后兄长勾起的嘴角。
——他“看”到了,一切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