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一、悠二,礼拜的时间要到了哦。”门外传来执事的提醒声。
“好、好的,马上!”裕一从懵懂回神,赶紧摇醒还在睡梦中的悠二,“快醒醒悠二,礼拜要迟到了!”
悠二翻身,不知道嘴里在嘟囔什么,把被子拉过头顶。
“悠二!”
被子里的人又缩了缩。
裕一叹了口气,摸到被角,轻轻掀开。男孩立刻蜷起身体,像一只被掀了壳的蜗牛,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再不起来,今天的粥就凉了。”
被窝里的人猛地弹了起来。
“粥!”
裕一听见悠二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脚在地板上踩得咚咚作响。布料摩擦的声音,腰带系得太紧的声音,还有一声闷闷的“哎呀”——是因为胳膊伸错了袖子吧,悠二以前也老是犯这样的错。
“哥哥你笑什么!”悠二发现了他的表情。
“没笑。”
“你笑了!我都看到了!”
“我没笑!”
“你就有!”
悠二扑过来,两只手去扯裕一的脸颊。裕一伸手去挡,顺势把弟弟的头发揉得更乱。两个人闹了一阵,直到门外执事又催了一遍,才总算收拾妥当出了门。
悠二如往日一般牵住裕一的手,步子很快,像是要把刚才耽误的时间补回来,脚步不停嘴也不停。
裕一被他拽得有些踉跄,但没说什么。悠二的手很暖,指头小,掌心却已经有了一层薄茧,大概是最近帮教坛搬东西磨出来的。
“哥哥你快一点嘛。”
“到底是谁一直在赖床啊?”
“那是因为昨天帮由纪他们搬柴火搬到很晚嘛!”
“你可以不搬那么多。”
“不行,由纪比我还小,她搬不动的。而且和也也被选去侍奉邪神大人了,都没什么人帮她了。”
石板路上遇到其他信徒。悠二远远看见人就喊:“真奈姐早!由纪也早!今天也一起去神殿吗?”也不等人家回答,又转头跟裕一汇报:“哥哥,由纪今天穿了新衣服,蓝色的,上面有小花,肯定是真奈姐给做的。”
裕一嗯了一声。他看不见由纪的新衣服,但他听得见悠二与由纪的笑语。
真好。
神殿里,信徒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垫子上。悠二拉着裕一走到他们常坐的位置,靠左后方,离出口不远。
垫子都还没坐热乎,悠二就冲着旁边的人挥手:“铃婆婆早!今天气色很好啊!”
裕一听见老人笑起来的声音,干巴巴,但很柔和。
礼拜开始后,悠二念诵经文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响亮,笃定,咬字清晰。裕一看不了经文,总是悠二带着他一句一句的念。
他们都不太懂教里发的经文具体都是什么含义,但在这里只需要他们学习如何当好一个信徒就能好好活下去,那为什么不呢?
到一半的时候,悠二的手悄悄伸过来,捏了捏他的手指。裕一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回捏了一下。
自从他失明,他们的手便很少分开。悠二似乎恨不得让自己变成他的拐杖、他的眼睛。
真好啊。
在响彻神殿的诵读声中,裕一感到了安定的幸福。
“说起来,你们也来了快两个月了呢……”结束了本日的修习后,执事找上了他们,“明天会有祭祀仪式,记得起早点喔,不然邪神大人会发怒的。”
“好——!”
“不知道祭祀仪式会是什么样的……”悠二总是对未知的事物充满了好奇,“真期待啊!对吧哥哥?”
裕一顺应着悠二晃动手臂的动作:“嗯。”
真期待啊。
咕咚、咕咚……
“怎么了,哥哥?”
弟弟刻意压低的询问,近乎快要被心脏搏动的声音掩盖过去。
悠二总是很迟钝。真是太好了。迟钝就意味着看不到一些残酷的真相。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抬头。”
别抬头,别抬头,千万不要抬头。拜托了悠二,千万不要抬头。
他慢慢放松压低弟弟脑袋的左手,重新抓上悠二的右手。
那只手的温度还是一如既往——悠二的体温一直都很高——此刻却无法温暖裕一的心脏。
他的其余感官、尤其是听觉嗅觉,在失去视觉后变得格外灵敏。
人类鲜血的气息、祭坛上方传来的几不可查的痛呼……哪里不对,哪里都不对……不能让悠二抬头、绝对不行……
“啊,你们是第一次来来着……”
悠二身旁的由纪将盛着不明液体的碗递到他们面前,小声提点他们:
“快喝啦,这可是神子大人的赐福!喝下它,就可以获得邪神大人的护佑了!”
鼻尖捕捉到的人血味唤醒了那些沉眠于黑暗的记忆,让他有了呕吐的冲动。
忍住。
裕一佯装正常,在碗口轻抿一口,然后猛的将其递给下一人。
他不清楚仪式究竟是怎么结束的,等裕一完全摆脱恐慌,他已经和悠二回到了属于他们的小房间,悠二用被褥把一直发抖的他包裹起来,眼神里满是担忧。
“哥哥,你到底怎么了?”
美好的幻境第一次撤下伪装,露出尖锐的獠牙。
裕一忍不住咬起指甲,将近一个月安稳平定的生活几乎让他完全戒掉这个坏习惯,可要捡起它用不了多少功夫。
时不时被选去侍奉神明的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没事,悠二,”悠二藏不住事,如果要带着他逃走,先不能告诉他,“只是身体有点不舒服。”
他一定要带着悠二逃出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