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暗流猝然塌陷,重压自死角横空撕来。安仔脊背骤紧,意未至,身先动。他手中剑势猛然倒折,原本斩裂水浪的冷锋强行收拢,借急流阻力将躯干斜拧半尺。掌间风罡与玄阴水煞轰然爆裂,堪堪在后心死角压出尺许水障。
「轰!」
黑蛇重重撞击其上。沛然冷硬的冲力如决堤狂潮暴烈倾泻,震得安仔横飞数丈,背部砸入翻滚漩涡,撕开大片泥沙浪涛。
安仔在狂暴急流中身躯连番翻卷。眼见黑水凝成的巨蛇杀势未竭、再次怒噬而来,他齿龈嗑紧,骈指如刀,体内真气狂涌,指尖寒芒陡张,强行逼出绝处求活的拼命狠招——
「水刺,冰凝,封!」
刹那间,数丈水域受凛冽气劲催化,激荡出百根锐利冰刺自水中逆向破出,竟也未能撕裂黑水巨蛇,仅生生将庞然蛇躯卡死凝滞!与此安仔身躯在水中顺势翻回,双掌迎面猛然横推,「极寒冰流」化作湛蓝寒潮,在急流中骤然冻结出厚重玄冰盾牌。借反震余劲,将肆虐重压全数御卸入水底泥沙。
大江深处水流渐趋平复,悬浮泥沙缓缓沉降,四周复归幽暗死寂。
安仔胸肋起伏,心头震荡。此绝非护城水阵。方才那股劲道乍收即隐,显是路过大能见他在江底运劲练招,兴致所至随手出招相试。尊驾绝无杀心,单招既止,飘然抽身。
他心有所感,蓦然抬头。幽暗深邃的江水上方,残留着贯穿十余丈水层的沸白水痕,在黑水中滚滚延伸,对方未曾特意遮掩踪迹。
凝视深水残痕,安仔心神震栗。那位大能信手催发的招式路数,竟与他修炼的功法系出同源!然则对方灵力运转之刚猛澎湃,何止强过他千百倍。
仅凭单招,便在翻手催劲间借水压变化,精准点破他发力脱节与气劲阻滞处。看似凶狠绞杀,实则是以极凌厉的手法,硬是将他功法中的重大瑕疵拆解!
「竟能遭遇此等将劲路洞悉至微的仙武大能……」
上层江面渗入缕缕晨光。安仔身形抽展,直穿水浪。此刻不再耽搁,专挑水底肥硕江鲜下手。他手腕轻振,几道细微巽风罡气织成网罗,在黑水中精准绞住数条银须雪鱼;随后指尖微弹,从泥沙苔藓缝隙勾出十数只巴掌大、挥舞双螯的大江青虾。
不过半炷香工夫,除却雪鱼大虾,更顺手摸出几只满背倒刺的红甲肥蟹,以及整篓白玉江心蛤。
打量满袋鲜活水产,安仔嘴角微扬。这些江鲜,全要带回小院与巴郎、飞天享用。
念及那只拿着大蒲扇在灶前摇晃、嚷嚷要烧汤补身的木猫,还有那具犬偶,他们此时定然守在小院门口候着,安仔身形宛若拉满的弓弦,霍地撕裂水波。
他拎着沉甸甸的江鲜,哼起西北边塞调子,朝小院飞掠而去。
日轮移至正中,院落蒸腾起浓郁河鲜香气。便于剥壳切蟹,安仔索性将屋内方正木桌搬至院心。案面平摊数个粗瓷大盆,蟹虾鱼蛤的膏脂融合灵草辛香,裹在热汽间弥散开来。安仔与巴郎、飞天围坐桌前,分食这顿花了半日焖煮的肥美河鲜。
两具魂体经阵法召回不久,虽未能彻底将傀儡躯壳炼化为血□□魄,然经过十数日滋养,木质肌理间已生出温热气血,脏腑机能渐复,方能进食些许熟鲜。
巴郎蹲踞于条凳,两只短胖木爪笨拙按压青螯大虾,尾巴甩晃间显露出粗硬黄毛。它鼓起腮帮,昂首嚷道:
「亏得本猫晨起生火,差点烧焦嘴边胡须,方熬出这盆乳白滚烫雪鱼浓汤!多喝两口补益气血!」
言罢,它转头冲蹲在对侧的犬偶飞天阵阵嗤笑:
「哈!飞天这笨蛋,适才帮忙打下手,犬爪连几株紫苏都压不稳,爪尖切碎香草时劲力忽轻忽重,笨至极点,笑煞本猫!」
飞天尚未学会流利人言,圆黑双眼尽显不服。听闻嘲弄,长出青灰短毛的犬尾砸得木凳咚咚作响,喉间发出生硬呜咽。它抬起前爪,精准将剥壳的白□□肉拍入安仔与巴郎碗中。
打量这两个重获生机的伙伴,安仔嘴角微扬。他伸手弹击巴郎额头,顺势揉揉飞天犬首,执起木筷分食鲜嫩河鲜。
正值说笑酣畅、巴郎伸爪够向红甲肥蟹瞬间——
院落四周由安仔亲手布置的阵法枢纽轻微震颤,符文如水波般泛起细微涟漪。
「唰——」
赢曜破空降临,无声无息落于院墙以内。
喧嚣与碗筷碰撞声顿止。
巴郎硬生生压下尖叫,短爪死死拽着飞天;犬偶圆眼骤缩,两具躯壳顺势贴地翻滚,连滚带爬钻入厚重木桌下方,肚皮贴地僵死趴卧,绝无半点动静。
桌旁,端着粗瓷碗的安仔,与伫立院心面容紧绷的赢曜,视线在明亮日光下撞击,牢牢锁紧。
寂静笼罩院落,唯余桌上粗瓷大盆散发着残存的温热香气。二人皆未先开腔。赢曜挺拔伫立,双眸深沉。
他视线垂落,扫过木桌下沿。安仔目光微凝。大崇朝律法严禁魂法鬼道,此事断不可引起半点怀疑。
安仔嘴角微翘,打断沉默,抬眼道:
「陆兄既然光临,不妨落座同食。今早自江底捉取的银须鱼、青螯虾和红甲蟹,配以香草慢焖,冷透便失了鲜味。」
赢曜迎着安仔平静的目光,并未多言,步至案前,撩起衣摆沿条凳落座。
桌底,犬偶僵伏不动。见这身形高大的修士落座,飞天双眼圆睁,死死咬紧双颚,任凭嘴边残存油脂悄然滴落。桌下空间狭窄,它屏息凝视那双硬质皮靴,生怕被踩踏砸伤。
然而赢曜落座之时,腰胯收拢,周身劲力尽敛。在局促的桌底间,落地双靴未曾触碰两具傀儡半分。
案前,他执起木筷,夹取盆中熟鲜,进食甚慢。紫苏辛香在口中散开,恰到好处压去泥腥,勾出江鲜特有的甘醇浓鲜。待将瓷碗中的雪鱼汤饮尽,方才放下木筷。这般带着烟火气的清鲜滋味,与深山木屋中的靡丽灼热交织,逼得他喉头骤紧。
待将瓷碗中的雪鱼汤饮尽,方才放下木筷。他抬眼注视安仔,声音沉哑:
「前日巡缉司已正式撤销针对你我的全城海捕文告。可曾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