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世显叹道：“姑娘也许不知，我们仙都常氏擅于搜魂，也自小就与魂魄打交道。因此，我对这些亡魂难免生出怜悯之心。”

仙都常氏，的确擅于搜魂。

因此常氏青年才俊多效力于审判司，天赋不高的也能留在家族内部管理事务，总之断不会让倾力培养的下一代流向别处。可常世显就这么抛下家族，来到苍葭之野当个鬼城城主，他的族中长辈竟然同意？

简直处处可疑。

常世显语气诚恳：“至于玄黎佩剑，姑娘若实在想取，也请耐心等到藻玉河的汛期结束。”

明昭问：“要多久。”

常世显思忖片刻，视线在她腕上的冰蓝灵环一划而过，道：“后日吧。”

明昭敏锐捕捉到他那道目光。

常世显勾唇，露出一个真心诚意的笑：“这座城建成十年，起初还有几位世家兄弟来此说话解闷，后来嘛，便也慢慢淡了。因此在下孤身驻守在此，属实寂寞空虚得很。姑娘赏脸，好歹在这里住上几日，也让在下尽一尽地主之谊。”

明昭与他对视两息，仿佛瞧不出他另有目的，弯眸道：“好啊。”

回到席间，案上菜肴热气腾腾。

常世显笑道：“一应食材俱是在下亲手准备，诸位放心用就是。”

这话也是真心。毕竟吃了这顿，有没有下顿还未必。断头饭么，可不得丰盛些。

毕书瑶和秦绍都尚且年少，折腾这么一下午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礼节性地微笑后，便拿起筷子开吃。

卫寒雨垂眸，帮她剔掉鱼肉里的白刺，再放入她碗中。少年神色认真，持筷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蕴着隐而不发的力量感。

明昭眨眨眼，夹起那块鱼肉吃掉，眯眼笑道：“谢谢师弟。”

卫寒雨持筷的手微顿，抬眸与她对视，漆黑眼瞳里闪着细碎的光：“师姐不必跟我说谢。”

明昭嗯嗯点头，又看了眼卫寒雨。她光明正大地偷瞄，少年在她的灼灼注视下，只好持勺抿了口鱼汤，薄唇被染上一抹浅浅的艳。

可他神色平静淡然，也看不出是否喜欢。

与其说小师弟吃相斯文，不如说他对美食根本没兴致。直到晚席结束，面前碗碟里的食物都没怎么动过。

常世显给他们都安排好了房间。

整个鬼城除他之外，只有为数不多的黑衣侍卫是活人，其余全是鬼魂。

常世显许久不与外人说话，一时闲不住，就亲自带领他们去住处。

朦胧的月影在连廊上变幻，毕书瑶和秦绍在前，明昭落在后面，转头俯瞰这座鬼城。

灯火流淌，人影憧憧，扎着双髻的小姑娘俯身河边，将花灯推入河中。因为心里已经知道那些都并非活人，因此有种雾里看花的虚幻朦胧感。

“这里并不全然是亡魂。”

常世显看出明昭的思虑，上前解释道：“也有很多原本是修士，因为铲除异鬼时被它们的血污染，才迫不得已修炼鬼脉，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三百年前这片大陆诞生了第一只异鬼，异鬼心性残忍嗜杀，血液有着致命的污染性，只要沾上一滴，就足以将一名修士变成灵智毁损的疯子。

而异鬼，诞生于南境那条已经枯竭的太曦玄脉。

说来令人唏嘘。太曦玄脉在玄华大陆存在了几万年，“活着”的时候孕育了数不清的生灵，更是太曦玄龙的发源地。后来这条玄脉枯竭，却诞生了足以毁灭全部生灵的异鬼。

四境宗门世家耗费百年时光，折损了不少修士才将异鬼剿灭大半。就连当时玄璧仙都的大长老御天原也葬身在清剿异鬼的半途。

之后，玄古大陆的异鬼就少了很多。如今修士在外历练已经很少碰见这东西了，除非实在倒霉。

明昭以前觉得太曦玄脉就像是这个玄华大陆真正的心脏。它跳动着，就允许别的生灵活；如今它枯竭了，也要拉着所有生灵陪葬。

明昭默然听着，并不置一词。

常世显继续道：“世人容不下异鬼。可他们只是灵脉不再纯粹，而并无害人之心，不该被定罪诛灭。我于心不忍，就将他们收留在此。无论如何，活下去，只要活着，不管是作为人，还是作为鬼，总会有新的出路。”

明昭淡声问：“既然修鬼道，怎么不去投奔无相鬼境？”

“鬼境啊，很难的吧。那位新境主手段狠辣，性情又难以捉摸，不是所有人都想跟着他拼命的。”

常世显叹息道，“况且修鬼脉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承受常人所无法忍受的痛苦。曾经的修为越高，灵脉越纯粹，转化为鬼脉时，就要忍受越大的痛苦。”

明昭听到此处，心中微动。

修士转修鬼脉，要承受难以想象的苦痛。

那么若是卫寒雨那样的妖鬼混脉呢？

他曾经忍受过多少痛苦？

明昭的视线落在身旁卫寒雨的身上。

连廊有灯烛静静燃烧，灯下的卫寒雨有着柔软的发，乌浓纤长的眼睫。

明昭不由生出几分想触碰他的想法。

卫寒雨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与她对视。明昭垂睫，这莫名黏糊的氛围才被打破。

常世显在一旁看着，心如明镜。

他早在见到卫寒雨的第一眼，就看出此人的灵脉不纯粹。

擅于搜魂者，也擅于揣摩人心，他看得出卫寒雨一定有什么事瞒着这位明姑娘。

也看得出，明姑娘虽面上不显，眼里却偶尔流露出对卫寒雨的好奇。

常世显哗地展扇，掩唇低声：“姑娘若要在下出手搜魂，知会一声便可。”

明昭转头看他。

她琉璃色的瞳仁里闪动冰冷笑意，轻声警告道：“你最好不要。”

常世显笑笑，“好吧。”

不要他看，他其实也能感知一些。

此人的魂魄里充斥着无尽的痛苦和恶念，却又以最干净的肌骨包裹着。连他也看不清，这少年到底是鬼修，还是什么灵物托生而成。

对这样的人搜一次魂，他怕是要折寿。

将明昭等人送入客房后，常世显返回高塔，眺望苍葭之野正中的那柄玄黎佩剑。

黑衣侍者从暗中出现，“城主，怎么不直接把人杀了？”

常世显：“没看见那女人手腕上的洛水环么？这是个贼，从仙都窃走了洛水环，还大摇大摆地出来，妄想再窃走玄黎剑。”

黑衣侍者只疑惑这帮人的来历，却不曾想竟牵扯到洛水环，当即吓得脸色白了一瞬。

连封印多年的洛水环都敢偷窃，这贼简直胆大包天！

他神情凝重：“既如此，是否要禀报盛统领……”

“她都把洛水环窃走了，说明身上的确有些本事。我们何不将人留下，看她到底能否取走玄黎剑？若取不走，正好杀了给黛黛当养料。若取得走，就以捉拿窃贼的名义将人扣下，等盛珩来。”

常世显持盏轻笑，“不过，盛统领现下正忙着怨沼封印的事，我们不好打搅。这样，等明日晚上再去禀报。”

黑衣侍者听懂了，藻玉河的汛期后日才能结束，而从怨沼赶来苍葭之野至少一天。常世显就是想拖延，想等这几人动手试过之后，再让盛珩出现，当场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届时不管这些人能否拿玄黎剑，盛珩一到，必会将他们按窃贼论处，玄黎剑还是会牢牢掌握在常世显手里。

不仅如此，等盛珩来了，说不定真会念在常世显看守地脉有功的份上，将这几人喂给洛黛，助她复活。

黑衣侍者想通这些关节，对他的钦佩与恭敬更深几分，由衷道：“是，城主睿智。”

正因常世显出身世家大族的旁支，既有世家子弟的心高气傲，也有身为旁支的谨慎灵活，不然也不会争取到这个镇守太曦玄脉的机会。

常世显对他的恭维不放在心上。他心底清楚，那姓明的姑娘压根不信任他。

所以他又凭什么对她坦诚？

常世显的目光落在玄黎佩剑的那道法阵。

清亮月光映在他眉眼，流露出几分深情。

鬼城好久没有活人出现了，他找不到新鲜血肉喂养阵法，也不知他的黛黛现在饿了没有。

不过没关系，这种煎熬很快就可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