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的风云惊扰不了一隅偏静的避世之地,汴州城郊和佑堂中的大人与孩童,依旧随朝晖与暮色息作——
除了路晚双。
原本她差不多都改掉了从现代带来的熬夜一类的坏习惯,但接手这和佑堂后,每天看不完的账簿和名册,让她常常需要挑灯夜战。
路晚双想不通的是,明明从前尹子溪瞧来并无这般压力,每天不是喝茶就是闲逛,为何落到她手上就不一样了?
尹子溪有时见她忙的时间长了,还会若无其事、云淡风轻地道一句:“这点活竟还没干完?”
路晚双可是忍下了许多次,将拳头打在他肩头的冲动。
不过此番比较,也让路晚双开始思量,对这些累赘又繁琐的事宜,自己是不是还没找到事半功倍的法子呢?
但她也没怎么逼自己,初上手总是不熟悉的。慢慢地,她也会将些不费脑的事务交由下面人去办,由此也轻松不少。
那天她终于赶在天黑前记完了一日的账簿,心满意足地伸了伸懒腰,正打算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瑞雪却恰巧在这时推门而入,递了件物什给她。
路晚双拿到手里才看清,是来的一封信,许久未收过了。
那时她像是心有所感,心口“扑通”跳得更快。信拆开后如她想得一致,是燕应清寄来的。
离那次告别竟也过去了月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路晚双暗觉,就算没有这封信来,她也不会将他忘了的。
信上交代了他到蓟州后的一些大事小事,倒没什么特别的,挺平淡。
但平淡中却透着反常。
蓟州转运使礼数周到,新兵纪律尚好,连百姓也格外热情。
是挺好的,但路晚双说不上来有哪里不对劲,总觉得他在信上隐瞒了什么。
但她人在百里之外,也不能将事事都探个究竟。
信还未完,她接着往下读。
一直到最后那行字,几乎攫取了她脑中的思绪。
“我会尽力解决好一切,赴与你达成的约定。”
“幸好知晓你心中有我,未写好的和离书做不得数,等再回金陵......”
他倒是还念念不忘......但回到金陵之后,又该怎么样呢?路晚双往下想,心里又有些乱了。
只是才意识到,彼此的关系终于不似先前那般疏远了。
自她在这个世界睁眼,所发生的皆是始料未及的。这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至,令她喘不过气。
唯一收获的意外之喜,是她认清了自己的心意。这一点上,燕应清倒也不算吹嘘。
命运非要逼她做抉择,她也只能从心,抓住眼前实在的东西。
路晚双将信收好,预备晚间再提笔写回信。
说起金陵,上回她与尹子溪还商议,既然和佑堂眼下已经被人盯上,不如金蝉脱壳,换个地方再扎根。
尹子溪心里多少有几分愧疚,对此并无意见,加上对外甥女的信任,说道:“你既做了和佑堂的主人,想怎么安排,便怎么安排。”
路晚双听了,意思是可以将她的想法付诸实践了。
她的偏向也很明显,除去汴州,她熟悉的唯有金陵。
她原本就是要回金陵的,不只是为与燕应清的约定,还为母亲未平的冤屈。
只是将这么多的孩子迁往千里之外的金陵,着实是件不轻松的事,路晚双最后说:“还是得从长计议。”
尹子溪与她点点头,不过若这件事真办成了,他今后恐怕跟外甥女是难得一见了。
罢了,人总要长大的。
思绪回来,路晚双不知不觉起了身,到院中去散步,吹阵晚风。
好巧不巧,在这必经之路上,她竟撞见了同样出来透气的常宁。
常宁兴高采烈地叫了声:“路姐姐!”
路晚双也笑着迎了上前,牵过手捏捏她的手掌心。
日子是没过多久,但常宁似乎又长高了不少,都快比过她的肩头了。
“今日不授课,你待在房间里可有乖乖看书?上次教过的诗句,可背得了?”路晚双与她亲近完,便开口问。
常宁一下有些心虚,觉得半途与路姐姐的相见都不甚美好了。
才学没多久的诗,她如何会背?常宁知道她虽嘴上不饶人,但一直极易心软,于是打着哈哈转移话题:“好不容易才散学,姐姐就别说这个了......姐姐忙了一天是不是累坏了,我帮你捶捶肩。”
路晚双知她岔开话头,默默也不拆穿。只是她还这么年轻,被常宁说得像老婆婆似的。
“好了好了,诗文你下次再背吧,趁眼下还没天黑,要不要跟姐姐去竹林那边走走。”
常宁又乐开了怀,立马答应:“好!”
路晚双记起,她小时候也爱吃完晚饭后,和奶奶到家附近的小山坡上,边散步边说话。
只是奶奶走得比她慢,她也只好放慢脚步,顺便望望沿途的风景。
太阳收了声势,那时的气候很凉爽,她有时摘几朵小巧的野花,有时扯一把发苦的草。
因为奶奶说这种草用来熬水喝,能清热明目。
和佑堂后边的竹林没多少修饰用的花草,一望过去是幽深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