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子溪也是历经一番周折,甚至不远万里到事发地、买通了当年亲历此事的仆役,才弄清了真相。
从前只将听入耳的事实嚼碎了吞进肚子,深埋于心。路晚双是他向外倾诉的第二个人。
述说这些时,他面色不改,撑在桌边的手却在发抖。
当年路元越优柔寡断、犹豫不决;沈如蓉思来想去,觉着将这一外室留在世上仍旧是个祸患。
她便下令给自己手边人,让她除掉自己丈夫的外室,且莫要留下任何痕迹。
那天,母亲收到传信,一个仆妇模样的人告诉她,那新到府上的二丫头,性子傲极了,不仅不听当家主母的管教,还摔坏了一只县令老爷送来的名贵花瓶。
沈夫人说小小年纪就如此蛮横,长大还得了,又将她赶出了府上,让回头重新管教管教。
母亲听了这话,一时情急:“双儿眼下如何了?”
“随奴婢来吧。”
仆妇瞧她显然落入圈套,便心满意足带她到提前铺设好的一处荒废的院落。
母亲一心只想见到自己的孩子,但跟着她越走越远,也发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她停下步子问仆妇:“这是何处,双儿又在哪儿?”
结果还未等到仆妇回头答复,便有两三个高壮的武夫钳制住她的上半身,让她不能反抗,再死捂住她的口鼻。
她被拖进院中,按在一口深井前。
直到整个身躯落入井下,方反应过来再无挽回余地。
那时母亲魂惊胆颤,到死心愿都未了,却如此轻易地结束了生命。
她明白自己从始至终都在受人欺骗,而最后的时刻,连挂念的人都未曾见到一面。
路晚双听完过后,已是泪流满面,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沈如蓉那时说的,不过也是谎骗了她。
母亲是被人在暗中下了毒手,根本不是摆在明面上所说的“病逝”。
那句“你娘死的时候死死抱着那盒子”也是为了引她上钩而杜撰的。
明明是沈如蓉先一步宣称母亲病死,再一点点消去她在这世间存在过的痕迹,最后将存有为数不多的积蓄的盒子也夺去。
路晚双心头发紧,攥紧了拳。
那时她问尹子溪:“为何不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亲自参与其中的、默许而不阻拦的、还有漠然旁观的......
尹子溪告诉她:“还不到时候。”
这么多年来,他确实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为了什么,他说不清。
眼下,他的答案会有变化吗?
尹子溪说:“你想的话,尽管去吧。”
路晚双微微抬起头来,其实她还没下得了决心,但听闻他这句话后,仿佛便有了莫大的底气。
她不禁轻笑出声:“舅舅要我如何做?”
尹子溪默默掰起响指:“那些人怎么对待阿姐的,都该一笔不剩地偿还回去。”
那时他与阿姐失去联络,一件件不幸之事接踵而至。
阿姐以为他拿到路家的钱过后,便能安心念完书,不再惦念从前的事。
可路家会不会给钱暂且不提,阿姐不知道的是,他已经没了再念书的心思。
书读得再好,在阿姐决定牺牲自己的时候,他也根本无能为力,连劝说都毫无底气。
不就是因为钱么......如果他也有钱就好了。
他混入曾经自己最鄙弃的商贾之流,从最末等的打杂工做起,挨了多少人的白眼与讥讽,有时还甚至经受皮肉之苦。
只好在他遇见了一位还算善良的前辈,肯带着他,教他这些无人愿意外传的门道,也不嫌弃他一贫如洗的出身。
如此这般,也算是勉强入流。
但就在他这边刚有起色时,没承想原同他形影不离的锦心,却无故失踪了。
过去在他被商会的人堵在巷尾、被揍得浑身是伤时,只有她一人耐心地陪在他身旁,给他紫红溃烂的伤口上药。
锦心本是他们落难后,在街边捡来的一个流浪孩子。
而为她擦洗干净脸盘后,姐弟两人才发现竟是个女娃娃,长得出奇标致。若不是被饿得面黄肌瘦,几乎就是活脱脱的美人胚子。
本来他们过的日子就比从前清苦多了,眼下还平白多了张吃饭的嘴,尹子溪对此颇有微词。
但阿姐对她关怀有加,几乎当作了亲妹妹看待。
那天阿姐问这个女娃娃,她叫什么名字。
“锦心。”这是她简短的回答。
不知道姓氏,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后来,他们就这么唤了她许多年。
锦心与他们相处许久,情同家人。
自她不见之后,尹子溪几乎找遍了整座城,但一点收获都没有。
直到再见时,却发现她误入风尘。
他们的身份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他成了她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