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知道我夫人被陛下贬为庶人之后,靠着自己在朱雀大街卖胭脂水粉,养活自己和母亲,但再怎样微末的生意,我夫人终究是姬氏女,不可能辱没自己的姓氏,这是陛下都承认的事实。”
顿了顿,他又道:“今日我裴氏特意邀请了丞相大人为傧相,若有人执意阻挠,我这身子骨怕也撑不到拜堂了。届时喜事变丧事,各位可愿担待?”
他的声音虽然温和,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意味。原本因薛简的话而窃窃私语的围观者,皆安静许多。
紧接着,另一个沉稳的嗓音凉悠悠响起:
“昏礼者,礼之大者。在迎新妇之际,当众造作虚言,污人门楣,扰乱嘉礼,便是诬告;纵无诬告之罪,当众詈辱,亦当罚金,诣门谢罪。若敢再行拦阻,便是干犯乡序,论耐不赦。”
姬云霓一听就知道是丞相姜璘的声音。
她心底不由得暗暗叹服,没想到裴时渊一个不声不响的病秧子,居然有能耐把丞相姜璘给请来当傧相。
要知道她刚来帝都的时候,按照父王的意思,三番两次邀请姜璘来王府做客,都被他婉言谢绝了呢。
看来裴二公子也不像传闻那样虚弱,还是有几分能耐在身上的。
御府令此刻也赶到现场了。
老宦官一张脸铁青无比,他一边拱手向裴时渊道歉,一边将薛简从地上拉起来,呵斥:
“脸都快给你丢尽了,还不赶紧滚回家里去!”
裴时渊淡淡开口:“原本还想着今日要不要邀请御府令大人,没想到大人自己先过来了。也罢,待会儿席面上可以加大人一个位子,就是您这义子……”
觑眼瞧了瞧一旁的丞相姜璘,御府令赶忙赔笑:“都是我平常宠坏了这个不孝子,还请丞相大人、裴二公子恕罪,后头我一定尽快将他赶回自己家里,免得以后再仗着我的名号,在外头作威作福!”
御府令这意思,大概就是要撇清自己同薛简的父子关系了。
薛简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眸:“亚父?!”
他不过就是想在姬云霓成婚的时候,给她一点难堪,怎么亚父就要撇清自己同他的关系了呢?!
没了他,百年之后谁给亚父养老送终?!
薛简还想开口,御府令却已经一挥手,令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过来,强行将薛简拖了下去。
于他而言,反正也是收养的义子,没了薛简还有下一个,但是为了薛简得罪丞相就得不偿失了,御府令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人精,关键时候,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一场风波就这样轻松化解,还因为丞相姜璘的缘故,直接提升了整场婚礼在围观者心里的份量。
姬云霓一颗心落定,放下车帘,重新坐了回去。
锣鼓唢呐声重新响起,吹吹唱唱,如同长龙般络绎不绝,载着新人向裴府而去。
不多时,“笃”的一声,辎軿车停了。
外头响起孩童欢呼雀跃的嗓音:
“新妇新壻到喽!”
裴时渊立于门侧作揖,嗓音温润:
“夫人,可以下车了。”
在侍女的搀扶下,姬云霓从车厢里探身而出,金枝冠上垂落的珠串,随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有执烛的仆从持火把行于辎軿车前,侍女扶着姬云霓缓步入门,一同往青庐而去。
青庐之内铺厚毡,烛火静静摇曳。
帐外宾客的笑语隐约隔青布传来,姬云霓与裴时渊相对跪于席上,媵、御侍女捧上牲食,行共牢之礼。
姬云霓垂着眸子,小心翼翼吃完自己面前的肉和稷米。继而侍女又取一剖为二的葫芦卺,向她和裴时渊道:
“夫人,公子,可以喝合卺酒了。”
葫芦卺以素丝相连,新人各执半卺,浅酌漱口,行合卺而酳。
礼毕,侍女撤去食器,昏礼方成。
姬云霓被侍女送去青庐后头的新房,裴时渊则去外面应酬宾客。
龙凤花烛慢慢燃烧着,一层一层殷红的烛泪堆积在鎏金的莲花灯台下,犹如胭脂雪一般。外头偶尔传来细碎人声,是好事族人悄悄听房,不多时便被家仆轻声劝离。
姬云霓端坐在床边,低眉敛目。
即便到了此刻,她也仍有种做梦般的恍惚。
所以,从这一天开始,她……
是真的要成为裴二公子的夫人了吗?
生,她要与他同寝而眠,死,她要同他共葬一穴。百年以后,若两人有后代,逢年过节祭祖的时候,他们也要享同一份供奉。
可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
未几,门外响起脚步声,紧接着,是推门而入的声音。
姬云霓下意识攥紧身下的床铺,心在胸膛里怦怦直跳。
突然,她听见耳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嗓音,清润如浸过寒泉的玉,不疾不徐:
“夫人,这金步摇冠又沉又重,不如就让为夫先替你摘下吧?”
她微抬起脸,只见一双修长如玉骨扇般的手,撩开她面前的珠帘,紧接着,对方低下头,同她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