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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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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当家的,您到底要装病到什么时候?肺痨可不是小病,您说您年纪轻轻的,没事诅咒自己干嘛。”

问话的人正是阿大,当初二当家、三当家入城寻医被抓,泄露山寨,引来官兵剿匪。幸好姬云霓提前传信,众人才得以撤离。谁知途中另一伙山匪趁火打劫,混战之际,恰逢官兵前来剿匪。

大当家宣称自己是偶遇土匪的裴氏二公子,将那伙山匪指认为张阿生等人,这才让官兵护送他回到官府。阿大、阿二等人也跟着一起过来,乔装打扮后,充作大当家的暗卫。

听见阿大的问题,紫衣青年没有回话,只是把玩着手里一管碧绿的翠玉长萧。

枝叶缝隙间漏下点点阳光,洒在身上如沐浴金粉,衬得他冷白的肤色像是上好的瓷器,修长的手指在光里几乎透明。

许久许久,他才开口,不急不慢念着姬云霓方才唱的歌词:

“三祝郎君心似月,流光长伴玉阶前——当然是要她真心实意祝愿我的时候,我这心病,自然是药到病除喽。”

说完,他唇角含着一缕薄云般的笑,悠悠然抬起眼睛,注视着曲径深处少女渐渐缩小的背影。

人虽已经离开,歌声却仿佛萦绕耳畔,袅袅不绝。

……

正是暮春,两旁绿树成荫,仿佛深碧的华盖在两人的头顶舒展。姬云霓跟着秋生行走在曲折的小径里,不多时便看见一座四方小院。

院子应当有年头没人住过了,院门上挂着的铜锁生了锈,秋生花了好大力气才打开。随着木门吱吱呀呀推开响声,首先映入姬云霓眼帘的,便是一树开得极为绚烂的垂丝海棠。

葳蕤的翠叶间,串串粉铃般的花枝朝下悬着,花苞是浓艳的胭脂红,绽开的花朵则是妩媚的柔粉色。微风一过,万千红丝随风而动,摇落满枝芳菲,似美人垂眸低首,盈盈含情。

海棠树下摆放着石桌石凳,供人休憩。一旁三间厢房以回廊相连,檐下悬着素色的葛布帘,廊边立几只陶瓮,蓄着雨水,以作浇花净手之用——整体给人的感觉,并不像是裴氏公子书房一类的存在。

“这里是……”姬云霓回过身,好奇问秋生。

“是女郎的生母沅姬曾经住的地方。”秋生耐心向她解释,“当年主君来帝都处理商铺的时候,看中了如今裴府的这座宅子,耗费万金买下。陪在主君身边侍奉的姬妾,便是沅姬,女郎也是那时候有的。沅姬怀孕后,便亲手在风雅小筑里种下这株垂丝海棠树,等女郎满月,主君才带沅姬回了晏国的祖宅。可惜女郎两岁不到的时候,沅姬便去了,这座院子也就空了下来,只剩下这株海棠树在这里,年年如故。”

“是因为什么去的?”姬云霓下意识追问。

秋生垂眸:“病故。”

姬云霓眸光微微一凝。

世家大族忌讳死亡,更忌讳不体面的死亡。因此,病故是后宅最常见的理由。譬如她父王曾经有个小妾和侍卫偷情,最后一杯毒酒赐死,对外的说法,也是感染风寒,不幸病故。

先前听李主事介绍裴府,她就感觉出来,裴府水深莫测,她还是小心谨慎为上。

想了想,她决定换个问题:“不知道二公子要我来此,有何用意?”

秋生笑了笑:“回姬女郎的话,沅姬是先夫人府上的家生子,先夫人出生自澄波郡的大族时氏,然而时氏在晏国覆灭时,十不存一,沅姬的家人也在其中,故而女郎得知姬女郎的身份后,心存芥蒂。”

原来是因为这个,难怪今日裴时莺一看见自己就大发雷霆。

但出身是她不能选,更不要说,整个晏国王室的人,都已经为此付出血的代价,面对裴时莺的迁怒,她又能如何?

似是看出姬云霓的想法,秋生又道:“不过姬女郎不必忧心。女郎从小便是这样的脾气,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夫人也曾说过,是先夫人在世的时候,把她惯坏了。她并不是有意针对姬女郎,恐怕是因为沅姬祭日在近,故而心情比往日郁结许多。”

想起自己去云桢院时满地的玉盏碎屑,姬云霓暗道:如果这不算针对,那什么算是针对?

不过想归想,她也不至于蠢到直接在裴府的下人面前说出来。所以秋生说完,姬云霓直接问他:

“那你可知你们女郎素日里都喜欢用什么颜色的胭脂和妆粉?”

秋生摇头:“女郎与其他世家小姐不同,她不喜欢什么花儿、粉儿的,只因为先夫人在世的时候,向来喜欢素雅的装束,就连宝石、金器都很少佩戴,女郎是先夫人抚养长大,所以受先夫人影响颇深。”

“不过,”他顿了顿,“沅姬在世的时候,倒是每日装点得桃红柳绿。家主曾盛赞沅姬丽若朝霞,艳如春花,若非出身实在寒微,不然当个正妻都是绰绰有余。”

“后来女郎听闻家主的话,只是向我们公子感叹,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堕,坠于茵席之上,或落于粪溷之侧。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说完,秋生便向姬云霓行了一礼,“我家公子要我带给姬女郎的话,我都带到了,姬女郎如无要事,我便先退下了。”

走出院子前,又向姬云霓道:“客房就在风雅小筑后头一百米的地方,刚刚来时姬女郎瞧见过,里面饮食器具一应俱全,姬女郎如果想休息,直接过去就好,已经有下人在里头候着了。”

姬云霓“嗯”了一声,目送着秋生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

她没有立马离开风雅小筑,而是在树下的石桌旁坐了下来。

她正苦思冥想着裴时莺的喜好,忽而傍晚的风徐徐吹过,满树繁花柔枝曳影,淡粉的花瓣盈盈坠落,像是一场春日的细雨。

姬云霓坐在树下,不知不觉就落了满身的花瓣。

她正要伸手拂去身上的花瓣,突然手指停住,耳旁不自觉又响起裴时莺的感叹:

“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堕,坠于茵席之上,或落于粪溷之侧。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

以裴时莺的出身背景,在听见父亲对自己亲生母亲的评价后,她向兄长说这话时的心情,又是什么呢?

想到这里,姬云霓眼睛一亮。

她知道裴时莺真正的心结,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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