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阿生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忍,最后还是走了回去,转到她面前,蹲下身,“上来吧。”
哼,这才像样。
姬云霓屈尊降贵上了他的背,张阿生稍稍一用力,起了身。
她在女子里不算特别矮的,然而人却很瘦,张阿生一边背一边想,难怪晚膳时候吃那么少,吃进嘴的东西完全没有变成肉,也不知道以前都是过得什么苦日子。
通往姬云霓住处的小径并不是十分漫长,但毕竟整个山寨都是依山而建,所以颇为崎岖。但张阿生一路走得都很稳,姬云霓将下巴搁在他肩头,耳朵里只听见草丛里蟋蟀时短时长的叫声。
他突然开口:“你来山寨前,胭脂生意好做吗?那天你上山的时候我正好路过,瞧见你背篓里装了许多东西,应该都是做胭脂用的?”
嗯?胭脂生意?她什么时候做胭脂生意了?
姬云霓皱着眉,努力想了一会儿,总算想起来了,哦,她已经不是朝瑰翁主了啊,她现在靠卖胭脂养活自己和阿母。
想到这里,她就撇嘴,“不好做也要做……不然怎么给我阿母买药?”
张阿生怔了怔。
“你阿母病了?”
姬云霓低低答应一声,“她身体不好,大夫说了要好好养着,每个月滋补的乌鸡、鹿茸这些少不了。”
张阿生沉默片刻,道:“你……挺厉害的。”
被贬为庶人后,姬云霓早已习惯了旁人的冷眼和奚落,可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样一夸,平日里那些被强行压在心底的酸楚、苦涩和不甘,统统都翻涌上来。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才继续道:
“我靠自己双手吃饭,用不着你来同情。反正……我以后肯定会带着我阿母过上好日子的,我一定会回到我原本的位置!”
听到她这幅雄心壮志,张阿生心想你一个卖胭脂的小贩,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封建社会里,哪来什么地位可言。但他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将她往上抬了抬,避免她滑下去。然后笑着答应一声:
“是是是,那明天再努力,今天我们先休息。”
姬云霓没吭声了,只有温热的呼吸扫在他耳边,微微有些痒。
他试探着唤了一句:“阿丑?”
她头一歪,直接趴在他肩上睡着了。
他心里有了数,抬起头向前看了看,正好到了姬云霓的住处。
推开门后,他正想将她放回床上,谁知她的双手却攥着他衣襟,连带着他一个踉跄,也跟着跪在了床板上。
少女双眸紧闭,睫毛浓密而纤长,在澄澈的月光下,清晰得仿佛根根可数。他第一次发现,忽略额角的红斑和那些黑痣,她的轮廓还是很秀丽的。
尤其是双唇的形状,他其实并不懂得什么是朱唇皓齿,但无端觉得,很像浸过胭脂的海棠萼,唇峰圆润,唇瓣丰柔,自带一抹浅艳。
只不过这朵海棠此刻一张一合嘟囔的话,却是:
“刺红花……做胭脂……”
刺红花?
听到这个词,张阿生蹙眉想了想,总算想起第一次见姬云霓时,她背篓里那一团团橙红似火的花朵。
寒砻山别的没有,这个倒是生了不少,尤其是山寨后头的山坳里,一到夏季,便开得漫山遍野,远远望去,恍若一片翻涌的橙红火海。
原来她是来找这个。
他心里有了数,给她掖好被子后,无声道了句:“晚安。”
……
次日上午,姬云霓是在一声长长的鸡鸣报效声里醒来的。
刚醒来时,视线里一切都仿佛染了层温暖的光色,屋外风吹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细碎温柔的絮语,漫过窗沿落进房间。
宿醉后的脑袋犹自带着几分昏沉,她撑着头,从床上坐起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窗台上的青年。他枕着双手,倚着窗框,翘着二郎腿,接触到她惊诧的目光,只是撩了撩眼皮:
“醒了?”
姬云霓警惕非常:“你怎么在我屋子里?”说话的时候又低头打量自己,还好,衣服都完完整整,应当没出什么事。
察觉姬云霓的小动作,他双手撑着窗户,歪着脸看她,故意道:
“我不仅在你屋子里,昨晚还是我把你背回来的,你喝多了酒,和我说了一大堆话,还说你喜欢我。”
姬云霓断然反驳:“不可能!你胡说!”
然而脸却红了一大片。
看到姬云霓通红犹如染了胭脂般的面庞,张阿生放声大笑,笑声肆意而张扬。
早晨的淡水阳光下,青年一双茶褐色的眸子粲然生光,原本不起眼的样貌也因为这个笑容变得灿烂起来。
姬云霓只感觉心口漏跳一拍。
……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人竟然有点好看?
她晃晃脑袋,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若搁在从前,这人连给自己提鞋都不配,她是不可能看上他的。
就在她失神的时候,他跳下窗台,向她一抬下巴: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姬云霓疑惑。
“去了你就知道了。”他脚步不停。
姬云霓犹豫一瞬,不知出于什么心思,还是跟了上去。只是出门前,摸出抽屉里加了蒙汗药的蜜饵,收进了怀里——她答应过阿母,要在两个月内回家,现在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她不能再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