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明月高悬。
御书房。
秦夙停下笔,揉了揉手腕,闲话道:“楼武的奏书你看过了?”
颜修伸了个懒腰,“看过了,袁人对书同文的抵触还是很大。”
“四同”之中,车同轨,币同种,同度量衡,尚且有商量的余地;剩下的书同文,却难比登天。虽然袁国向羽称臣,但要他们推翻本族语言文字,而全盘改用新文字,仍是几乎不可能的。
即使弱小如袁,也明白那不是字,而是文脉和尊严。
“楼武那边要是不能成怎么办?”秦夙有了点困意,单手拖着腮。
“自然是两手准备,虽然我不想在袁国费兵马,但是伐孟必先伐袁。”
“嗯……”
颜修看着她说:“你回去睡吧,札子是批不完的。”
秦夙如蒙大赦地搁下笔,活动着筋骨站起身,“那我先走了,你也——”
她回头看了眼案边堆札子的石。颜修给自己定的规矩,每天必批阅一石札子,才能休息。现在还有一小半。
“少熬点,别比我早死。”
颜修哑然失笑,“连死的事你都要任性。”
秦夙正要走,又被叫住了。颜修坐在案后望着她,眼睛里打翻了银河似的,和平时很不一样。
“生辰吉瑞。”他说。
秦夙笑起来。
*
解其昌的奏报就没停过,举朝皆知书同文这一举措,在袁国遭到了多么激烈的抵抗。
性子刚的,辞官罢工,还故意装作听不懂羽国话;性子柔的,阳奉阴违,只有往羽廷呈的札子才用新字。更有些官吏辞以年岁已高,接受不了新事物,索性连学都不学。在乡里就更是寸步难行。
袁廷对此自然是睁只眼闭只眼,羽廷问起,便使尽浑身解数推诿,承平君的加入似乎也无助于大局。
艰难挪动一年后,袁相陈知刈一封奏书,千里迢迢把韦布、解其昌等一干羽国官吏全部告到了回尧丞相府。
陈条触目惊心:
仗羽王之势,激袁人之怒,返民怨于朝廷,罪一也;
急功近利,惟论政绩,罔顾事实,致使推行不力,罪二也;
明知民怨载道,四同非良策,而蒙蔽羽王,不予匡正,罪三也;
以及其它大小罪状共十余条。
然而,告他们的状还是其次,袁相真正的笔力,藏于后文的论述中。
刘谙从仆人手里接过热毛巾,敷在眼上,“他力主行卫制,劝王上当天子,说来说去,还是不想改掉袁字。”
崔晨有点感慨,“袁相苦心哪。换做我,也不会乐意。”
周田道:“不止袁人这么说,孟国朝堂也有。不过,孟廷暂未考虑向大羽称臣,只是有一派官吏有此主张。”
刘谙唤崔晨道:“子启,你把承平君的奏书,和袁相这份,一同送进宫,面呈王上。”
崔晨点点头,又说:“二位长吏可有人选,我面君时可代为转奏。”
比陈知刈的诉状更早到的,是韦布的秘奏。
他到袁国一年,办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走访各地,观察当地人的脾气秉性,寻找其中对袁廷最为不满,民风最彪悍的。
他找到的那个郡,名为上阴。
第二件,是跟袁王洽谈,要求羽民徙于袁都,以推进“四同”。
袁廷自然不会同意,于是羽廷转而要求袁国割地。两害相权,袁廷选择后者。索要的,正是上阴。
这回的秘奏,则是第三件:派合适人选赴任上阴。
刘谙反问崔晨:“你说呢,子启?”
崔晨一愣,却见两位长官都含笑看着他,于是不再推脱,到书库里翻出一册吏簿。
“庞宽,爱民如子,能干实事,在郡守之位三年,人口增加一半,粮食增产一倍;
“周牧,周相的族孙,虽然年少,但能将羽律倒背如流,且善讲法,目前是学舍的令史;
“又或者……”
他在一个名氏上稍作停顿,“楼内史。”
*
这一天,集蕴坊冲入数十个气势汹汹的黑甲。街市上顷刻间人仰马翻,众人一股脑都远远躲开,只留下几个胆大好奇的,引颈观望。
队伍中当先的一人胸缀红布甲结,腰佩环镡长刀,乃是当朝中尉屈彦。
萱苏漆器。
站在一处店面前,四个鎏金大字映入眼帘。
屈彦命手下人分三路把守偏门,自己带兵直入大院,府兵根本无力阻挠。进入中庭,只见白山黑水的庭景,雕梁画栋的房屋。
仆从吓得满院乱窜,被游徼纷纷撵到中庭。一个男子倒履而出,满眼慌乱,“长吏,这是干什么?”
屈彦目不斜视,从衣囊里拿出一片木牍,在那人面前一亮——司寇府的批捕文书。
“陶然玉行,国正监指控你们有商贾之名,而行间者之实。本吏以中尉府之名,将你等缉拿归案。”
那男子脸色煞白,双膝一软,“长吏,冤枉啊!此地原主是个女子,我,我才接手没几天!”
带着人去到内史府,屈彦在门前嗅到不寻常的气息。
府门洞开,守卫不知去向,只有两个陌生人在门口徘徊,回头看见他们,立刻伸手一指,然后从衣服里摸出牍片,从腰间解下毛笔,开始写写画画。
屈彦直觉不对劲,走上前去,“干什么的?”
那两人不予理睬,兀自低头写,直到屈彦走近,才亮出官印——御史。